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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氏451》 雷·布拉德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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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氏451》 雷·布拉德伯里

基本信息

书名:《华氏451》
外文书名:Fahrenheit451
丛书名: 布拉德伯里逝世五周年精装纪念版
作者: 雷·布拉德伯里
于而彦(译者)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第1版(2017年8月1日)
页数:195页
语种:简体中文
开本:32
ISBN:9787532775491
ASIN:B075441VB9
版权:上海译文

编辑推荐

“比烧书更可怕的罪行是不阅读它们。”

科幻大师雷·布拉德伯里反乌托邦代表作精装纪念版
法国著名导演特吕弗电影《华氏451》原著
在焚烧书籍的年代留下人类文明的备忘录
如果一个人就是一部书,你希望自己是哪一本?

华氏451度是纸的燃点,小说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压制思想自由的世界里,这里所有的书都被禁止,消防员的工作不是灭火,而是焚书。故事的主人公已经当了十年的消防队员,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所从事的工作,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奇特的女孩,他开始对自己的工作产生疑虑。于是他决定铤而走险,向这个世界发起挑战。就这样一批“书之人”暗暗聚集,他们都有惊人的记忆力,看完就把书烧掉,然后把内容记在心里。那些书储存在他们平静的眼眸之后,完好无缺地等待着将来某一天,那些手指干净或肮脏的读者再来翻动……

《华氏451》在五十多年前首次出版时曾造成巨大的轰动,被认为是反乌托邦小说的重要代表作。1966年被法国新浪潮著名导演特吕弗改编为电影。还曾被改编成同名游戏、独角戏、漫画等。

特以此精装典藏版,纪念科幻大师雷·布拉德伯里逝世五周年。他是科幻界的爱伦·坡,狡黠而忧伤的怪老头。天空中有以他名字命名的小行星,火星上有向他作品致敬的火山口。他是斯皮尔伯格、史蒂芬金的缪斯。他去世时总统亲自致悼词。如今,他离开我们五年了。来看看他笔下的世界,和我们身处的世界,有着怎样可悲又可叹的相似?

随书附赠布拉德伯里语录书签,收获属于你的科幻箴言。

 

名人评书

布拉德伯里是我科幻事业的缪斯。在科学小说和幻想的世界里他将永生。
——史蒂夫·斯皮尔伯格

你自己最清楚不过:你是一个诗人。
——赫胥黎

我今天听到的声音,是一位巨人的脚步渐行渐远时所发出的雷鸣轰响。
——史蒂芬·金

布拉德伯里讲故事的天赋重塑了我们的文化,拓宽了我们的世界。他明白我们的想象力可以促进更好的理解,推动改变,表达我们最珍贵的价值观。
——巴拉克·奥巴马

雷·布拉德伯里是一个伟大的不同寻常的天才。
——英国作家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

(他就像是)我的美国双胞胎兄弟。
——意大利导演弗里德里科·费里尼

你发表的五百多部作品,是美国想象力的绝佳代表。
——阿诺·施瓦辛格

 

媒体书评

雷·布拉德伯里具有超凡而神秘的想象力,这毫无疑问甚至能赢得埃德加·爱伦·坡的尊敬。
——《卫报》

他的散文和比喻中展现的活力,和他的想象力一起逸兴湍飞,让人无法不赞叹。
——《旁观者杂志》

作为一个科幻小说作家,雷·布拉德伯里远远走在别人的前面。
——《每日电讯》

布拉德伯里笔下的疯狂的世界,与我们的世界不无相似之处,在恐惧中引人入胜。
——《纽约时报》

让人惊战的反乌托邦小说。
——《华盛顿邮报》

一部当代经典。
——《华盛顿邮报》

 

作者简介

RayBradbury
雷·布拉德伯里(1920-2012)生于美国伊利诺伊州的沃基根。自一九四三年起开始专业写作,他七十多年的写作生涯,激励了数代读者去幻想、思考和创新。他创作了数百篇短篇小说,出版近五十本书,此外还写了大量的诗歌、随笔、歌剧、戏剧、电视和电影剧本。

《华氏451》和《火星编年史》是雷·布拉德伯里的著名作品,奠定了其科幻小说大师的地位。他被誉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美国作家之一,“将现代科幻领入主流文学领域最重要的人物”。曾获2000年美国国家图书基金会卓越成就奖,2004年美国国家艺术奖章和2007年普利策特别褒扬奖。

2012年6月6日,九十一岁高龄的布拉德伯里病逝于洛杉矶。时任美国总统的巴拉克·奥巴马亲致悼词:“他的叙事才华重塑了我们的文化,拓宽了我们的世界。”

 

目录

第一部分:炉灶与火蜥蜴
第二部分:筛子与沙子
第三部分:烈焰炽亮
后记
尾声

 

经典语录及文摘

后记

我当时并不自知,我当真是在写一本廉价小说。一九五○年春,我花了九块八毛钱的硬币写完《消防员》的初稿,该书日后更名为《华氏451》。
自一九四一年迄该年的十年间,我的文稿多半在家中车库内打字完成,不是在加州威尼斯(居住该地是因我们家穷,非因它是个“易结善缘”之地),就是在我跟内人玛格丽特抚养一家人的平价屋后面。我被心爱的孩子们撵出车库,她们非要绕到后窗外头唱歌敲玻璃。做父亲的不得不在完稿和陪女儿们玩耍之间作抉择。当然,我选择了玩耍,这却危及家庭收入。必须找间办公室才行,而我们租不起。
终于,我找到了这样一个地方,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图书馆地下室的打字间。那儿,一排排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台以上的旧型“雷明顿”或是“安德伍”打字机,以半小时一毛钱的价格出租。你把一毛钱硬币塞进去,定时器疯狂滴答,你就疯狂打字,好趁半小时滴尽之前完工。于是,我二度受催逼:一次被孩子们逼得离家,一次被打字机定时器逼得成了个打字狂。时间果真是金钱,我大约在九天内完成初稿。总共两万五千字,是后来增修完成的小说字数的一半。
除了投钱、为打字机卡住而抓狂(因为宝贵的时间也随之滴尽!)和装卸稿纸之外,我也不时上楼遛达。我在一条条走道上闲荡,经过一排排书架,耽溺其中,摸摸书,抽出一部部卷册,翻阅书页,再把卷册塞回原处,沉浸在那些正是图书馆精髓所在的佳作名著里。你不觉得吗?在这种地方写一本谈未来焚书的小说,妙极了!
往事不过尔尔。那么,《华氏451》在今天,这个时代,又如何呢?当年,我还是个年轻作家时,这本书对我说过的话,如今我对它是不是泰半改变了看法?除非看官所谓的改变是指我对图书馆的热爱更广更深了,那么我的回答是“是的”,这回答与那一堆堆书本,和图书馆管理员面庞上的粉灰相应。打从写了这本小说,我所编撰有关作家的故事、小说、论述和诗文,其数量在我印象中历来无出其右。我写过的诗文有谈梅尔维尔HermanMelville(1819—1891),美国小说家,《白鲸》作者。,有论梅尔维尔与艾米莉·狄金森EmilyDickinson(1830—1886),十九世纪美国女诗人。,有谈艾米莉·狄金森与查尔斯·狄更斯,有论霍桑、爱伦·坡、巴勒斯(EdgarRiceBurroughs,1875—1950,,美国小说家,《人猿泰山》系列小说作者)等人,同时我还比较过凡尔纳和他笔下的疯子船长与梅尔维尔和他笔下同样执迷的船长。我也填过描述图书馆管理员的诗词,我跟我心爱的作家们一起搭夜车横越洲陆的荒野,昼夜喋喋不休,饮酒、饮酒,喋喋不休。我曾在一首诗中警告梅尔维尔,远离陆地(它根本不适合他),也曾将萧伯纳变成一个机器人,好方便我把他送上火箭,然后在飞往“阿尔法人马座”的漫漫旅途中唤醒他,喜孜孜听他张口念诵他的《序文》。我曾写过一个时光机器的故事,故事中,我回到过去,坐在王尔德、梅尔维尔和爱伦·坡的临终卧榻畔,在他们弥留之际诉说我的敬爱,温暖他们的骨骸……不过,说够了。看官也看得出,只要谈到书籍、作家,还有贮存他们的智慧的谷仓,我就成了疯子。
前不久,洛杉矶的“剧场剧院”准备就绪,我把《华氏451》中的所有人物从暗处叫上舞台。我对蒙塔格、克拉莉丝、费伯、比提说:打从一九五三年我们最后一次碰面,有什么新鲜事吗?
我问。他们回答。
他们写了新的情节,揭开他们迄未披露过的灵魂和梦想中的片段。其结果是一出两幕舞台剧,卖座颇佳,而最主要的是,获得好评。
比提从舞台侧厢最远处上台,回答我的问题:事情是怎么起头的?你为什么决定当消防队长,一个焚书者?比提出人意表的回答,出现在他带我们的男主角盖·蒙塔格返回公寓那幕戏中。进了公寓,蒙塔格愕然发现消防队长私藏的图书室内四壁排满了成千上万本书!蒙塔格转身对他的上司喊道。
“可你是焚书队长啊!你的住家不可以有书啊!”
队长闻言,带着一抹揶揄的浅笑,回答。
“怀书无罪,蒙塔格,是看书有罪,没错,我有书,但并不看它!”
蒙塔格惊愕,等待比提的解释。
“你还不明白其中的妙处吗,蒙塔格?我从不看书。没看过一本、一章、一页,一段也没看过。我着实会玩弄反讽,不是吗?怀有成千上万本书,却从不看一本,还摒斥它们,说:不。这就好像养了一屋子美女,然后含笑,不碰……任何一个。所以,你明白吧,我压根儿不是罪犯。要是你果真逮到我看书,那么,好,拿我去报警!可这地方就像个十二岁处子的乳白色夏夜寝室一般纯洁。这些书死在书架上了。为什么,因为我这么说的。我不给它们养分,它们没指望得到手、眼或舌头的滋润。它们跟灰尘差不了多少。”
蒙塔格抗驳:“我看不出你怎么可能不……”
“受诱惑?”消防队长嚷道,“呵,那可是古早以前的事了。禁果已经给吃掉了,毒蛇已经爬回树上了,园子里已经杂草蔓生啦。”
“曾经……”蒙塔格踌躇片刻,才继续说,“你一定曾经非常爱过书。”
“动听!”消防队长回答,“正中要害。一击中的。穿心扯肠。呵,看看我,蒙塔格。一个曾经爱过书的男人,不,是一个曾经为书疯狂,像只人猿似的在书堆里爬来爬去的男孩。
“我曾经拿书当色拉吃,书是我午餐的三明治、我的晚餐、我的消夜。我撕下书页,配盐一起吃,沾些作料,啮咬它的装订,还用我的舌头来翻弄章节!几十、几百、几亿本书。我带了太多书回家,结果多年驼背。哲学、艺术史、政治、社会科学、诗词、论文,随你挑,我统统吃了。而后……而后……”消防队长声音渐失。
蒙塔格怂恿道:“而后怎样?”
“啊,我体会了人生。”消防队长闭目回忆,“人生,寻常的人生,就那么回事。不怎么完美的爱情,破灭的梦想,堕落的性生活,不该死的朋友猝死,有人被杀,亲近的人神经失常,某个母亲缠绵病榻,某个父亲突然自杀——象群惊逃,疾病蔓延。可无论是暗譬或明喻,怎么也找不到一本适合的书可以适时塞住崩闸的倾壁,挡住泛滥的洪水。等到年过三十,逼近三十一岁之际,我振作自己,并拢每一根断裂的骨头,每一公分擦伤、瘀伤、留下疤痕的肌肤。我揽镜自望,却发现一个老头儿躲藏在一个年轻人的惊恐脸庞后头,看见一股对万事万物的憎恨,于是我打开我那一整间图书室里的书,结果发现什么,什么,什么?”
蒙塔格猜测:“书页是空白的?”
“没错!空白的!哦,书页上是有文字,没错,但那些字就像热油洒过我的眼睛。毫无意义。没给我任何帮助、慰藉、安宁、庇护,没有真爱,没有休息,没有光明!”
蒙塔格回想道:“三十年前……最后一批图书馆被焚……”
“猜对了。”比提颔首,“结果我既没有工作,又是个失败的浪漫主义者——或随它是什么鬼玩意——我申请加入了消防员训练班。我头一个冲上楼,头一个进入图书室,头一个站在同胞们永恒炽燃的熊熊炉心内,给我煤油,给我火炬!
“课上完了。你走吧,蒙塔格。出去!”
蒙塔格怀着对书本前所未有的强烈好奇离去,他即将成为一个社会边缘人,即将遭到追捕,而且险些毁于机器猎犬——我笔下柯南道尔的巴斯克维尔猎犬。
在我的舞台剧中,老头儿费伯,这位整夜跟蒙塔格交谈、(透过海贝耳机)退而不休的教员,为消防队长所害。怎么回事呢?比提怀疑蒙塔格受了这样一枚秘密装置的指点,于是一拳将它敲出他的耳朵,对藏身远处的教员吼道。
“咱们来逮捕你啰!咱们就在门口啦!咱们上楼了!逮到了!”
这话把费伯吓坏了,他心脏衰竭而死。
全是好素材,扣人心弦。我不得不强捺住冲动,才没把它添入小说的新版中。
最后一点,有许多读者来函抗议克拉莉丝的失踪,纳闷她出了什么事。特吕弗也有同样的好奇,于是在他的电影版中救了克拉莉丝,安排她跟那批流浪森林中的“书者”们在一起,背诵他们的书的连祷文。我也有挽救她的冲动,因为毕竟,尽管她的喋喋不休近乎愚昧梦呓,但从许多方面而言,她促成了蒙塔格开始对书和书的内容感到好奇。因此,在我的舞台剧中,克拉莉丝最后出现来欢迎蒙塔格,给一个本质上相当严峻的故事,作了个略带欢喜的结局。
不过,小说依然保持忠于它的原貌。我不主张篡改任何一个年轻作家的作品,尤其那位年轻作家曾经是我自己。蒙塔格、比提、米尔德里德、费伯、克拉莉丝,他们的一举一动,进场出场,完全跟三十二年前我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地下室,以半小时一毛钱的代价初次写下的情形一模一样。我没有更动任何一个想法或字眼。
最后有一个发现。我的小说和故事全是在一股激越的热情中完成,看官想必也看出来了。可就在前不久,我浏览这本小说,才发觉蒙塔格的名字是随一家纸业公司取的。而费伯,当然,是一家铅笔制造商!我的潜意识可真狡猾,居然给他们取了这样的名字。
而且不告诉我!

尾声

约莫两年前,有位端庄年轻的维沙尔小姐来函,告诉我她是多么喜欢我的太空神话实验作品《火星编年史》。
但是,她又说:时隔这么久再重写这本书,添加一些女性人物和角色,岂不也是个好主意?
那封信之前数年,我也接获相当数量的来函,针对同一本火星科幻小说,抱怨书中的黑人是“汤姆大叔”,问我为什么不“解决他们”?
大约同一时期,一名南方白人来了封短笺,表示我偏袒黑人,建议我舍弃整个故事。
两个星期之前,我堆积如山的邮件中夹了一封来自一家著名出版公司的信函,那封像只惹人厌的老鼠似的来函表示,愿意再版我的小说《雾角》,作为高中读物。
在我的故事中,我曾描述一座灯塔,它深夜投射出的光亮是一种“神光”。以任何一种海洋生物的观点仰望它,会觉得是“显灵”。
编辑们删去了“神光”和“显灵”。
约莫五年前,编纂另一本学校读物的编辑们将四百篇(且数数看)短篇小说搜罗在一本文选中。你怎么把四百篇马克·吐温、欧文、爱伦·坡、莫泊桑和比尔斯的短篇小说,挤在同一本集子里?
简化嘛。剥皮,去骨,剔髓,融解,沥脂和销毁。每一个重要的形容词,每一个会动的动词,每一个重于蚊子的暗譬——删掉!每一个会扯动低能儿嘴角的明喻——拿掉!任何解释一位一流作家那么一点儿哲思的旁白——扔掉!
每一个故事,经过减肥、挨饿、删改,让水蛭吸干了血之后,都跟别的故事没两样。马克·吐温读起来就像爱伦·坡,就像莎士比亚,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像——结局——埃德加·盖斯特。只要是超过三个音节的字都挨了剃刀。每一个只要求读者留意一眼的影像——枪毙了。
你是不是开始明白这码子可恶又不可思议的事了?
我对上述这一切作何反应?
把它们统统“枪决”。
写条子一一拒斥。
送那批白痴下十八层地狱。
道理很明显。焚书的方法不止一种。而这世界充斥着手拿火柴的人。每一个少数族群,随他是浸信教徒或一神论者,爱尔兰人或意大利人或八十岁耄耋或佛教徒,犹太复国主义者或耶稣再临论者,妇女解放运动者或共和党人,还是四方福音教徒,都觉得他有意愿、权利、义务去泼洒煤油,点燃引信。凡是自认是所有苍白如乳冻的、平凡如麦片粥的、不发酵的文学的祖师爷的弱智编辑,个个舔他的断头斧,盯着任何敢稍微哼一声,或是写些超出童谣程度文章的作家的脖子。
在我的小说《华氏451》中,消防队长比提描述了书本最初是怎么被少数族群焚烧的,他们各自撕下这本书里的一页或是一段文字,接着撕扯另一本书,最后终于有一天书本成了空白的,心智是封闭的,而图书馆永久关门。
“关上门,他们从窗户进来,关上窗子,他们从门进来。”这是一首老歌的歌词。这词儿正符合我的生活样式,因为每个月都有新来的屠夫或检查员。就在一个半月之前,我发现,“巴兰坦出版公司”某些闭塞的编辑,因为生怕污染了年轻人,多年来一点一滴逐步从这本小说里筛检了七十五段文字。学生们读了这本其实谈的正是未来的检查制度和焚书现象的小说,写信告诉我这项绝妙的反讽。“巴兰坦”的一名新进编辑朱迪·林恩·德尔·雷,目前正将全书重新排版,今年夏天再版,而所有该死要命的玩意儿均将回归原处。
这儿记述一段对约伯二世的最后考验:一个月之前,我寄了一份舞台剧剧本,《巨大海兽九九》,给一所大学剧场。我的剧本是以《白鲸》为蓝本,献给梅尔维尔,内容是谈一组火箭成员和一名瞽目太空队长,他们出发探险,遭遇一艘“巨大白色彗星”,结果毁灭了毁灭者。这出戏今年秋天将在巴黎以歌剧方式重演。但眼前,那所大学回函称他们实在不敢演出我的戏——戏里头没有女性!要是戏剧系胆敢一试,校园里“紧急救援小组”的小姐们会拿着球棒上门!
我把虎牙咬成粉末,心想,这大概意味着今后再也不会制作“乐队男孩”(没有女性),或是“女人”(没有男性)。或者,要是数数人头,算算男性女性的人数,莎士比亚的戏剧有不少将再也见不着了,尤其如果数数对白,发现所有精彩句子全给了男性!
我回函表示或许他们该演出我的戏一个星期,下个星期再演出“女人”。他们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我自个儿也没把握说我不是开玩笑。
因为这是个疯狂的世界,要是我们任凭少数族群干预美学,随他们是侏儒还是巨人,是婆罗州巨猿还是海豚,是核子弹头派还是漫谈派,是前计算机学家还是新反机器主义者,是呆子还是贤哲,这世界都会更加疯狂。真实的世界是每一个群体的游乐场,任由他们立法或废法。可是我的书、故事或诗的尖端,却正是他们权利终止之处,也是我的疆域诫令颁布、执行、治理之处。假如摩门教徒不喜欢我的戏剧,让他们自己去写自己的。假如爱尔兰人不喜欢我的都柏林小说,让他们去租打字机。假如教员和初级编辑认为我这种正中下巴式的文句害得他们奶昔似的牙齿打哆嗦,那就让他们拿自个儿做的陈年蛋糕浸在稀淡的茶里果腹。假如墨西哥裔知识分子想把我的《奇妙冰淇淋装》重新剪裁成新潮的“阻特装”zootsuit,上衣宽肩及大腿,配灯笼裤。,那么但愿皮带松脱,裤子滑落。
因为,咱们面对事实,枝节正是才智的灵魂。拿掉但丁、弥尔顿或哈姆雷特如玫瑰般具哲理的旁白,那么留下来的只剩干枯的骨头。劳伦斯·斯特恩(LaurenceSterne,1713—1768,英国小说家)曾说:枝节,不容置疑,正是文句的阳光、生命、灵魂!拿掉它,那么永恒的寒冬就会笼罩每一张书页。把它还给作者——他像个新郎似的出现,向所有人招呼致意,他带来万千变化,让人胃口不疲。
总而言之,别拿你打算对我的作品做的那些铡头、削指、挖肺的把戏来侮辱我。我需要用我的头来摇头或点头,需要我的手来挥手或握拳,需要我的肺来呐喊或低喃。我不会温驯地给人刨去肠子,搁在架子上,变成一样不是书的东西。
你们这些裁判,回到看台上。主审,去淋浴。这是我的独角戏。我投球,我打击,我接球,我跑垒。到了日落,我赢球或输球。次日天亮,我再度上阵,再玩它一场。
而没有人能助我一臂。连你也一样。

焚烧是一种快感。
看着东西被吞噬、烧焦、变样,是一种特殊的快感。手握铜质管嘴,巨蟒般的喷管将它有毒的煤油吐向世间,血液在他的头颅内悸动,而他的手则是某个让人惊叹的指挥家之手,演奏着各式各样炽火烈焰的交响曲,记录历史的残渣和焦墟。他呆钝的脑袋上戴着号码为“451”的头盔,想到即将出现的景况,双眼布满橘红色火焰。他启动点火器;屋宇在狼吞虎咽的烈焰中迸飞,傍晚的天际染成了红色、黄色和黑色。他昂首阔步走在烽起的火星中。他尤其想用根细棍插上一颗软糖塞入火炉中——就像那老掉牙的笑话——而同时,扑拍着鸽翼的书本死在屋舍的前廊和草坪上。书本熊熊盘旋而上,乘风飞去,烧成焦黑。
蒙塔格露出被火灼伤、逼退的人必有的狞笑。
他知道等他回到消防队,也许会冲着镜中的自己眨眨眼睛,他现在就像一个用软木炭把自己化装成黑人的滑稽演员。而后,摸黑就寝时,他会感觉到脸部肌肉依然扯着那狞笑。那笑容始终不会消失,始终不会,只要他还记得。

他挂上那顶乌黑的甲虫色头盔,擦亮它;整整齐齐地挂起防火外套;悠然畅快地冲个澡,然后,吹着口哨,两手插在口袋里,走过消防队的上层,跳下升降孔。就在坠地摔死前的最后一刹那,他从口袋内掏出双手,抓住金闪闪的升降杆。吱吱声中他滑停,脚跟离楼下的水泥地面还有一英寸。
他走出消防队,沿着午夜的街道走向地铁车站;无声的燃气式地铁火车在涂过润滑油的地底通道中无声滑行,然后放下他,吐出大团暖烘烘的热气,让他乘上升向郊区的奶油色瓷砖升降梯。
吹着口哨,他任升降梯将他送入寂静的夜色。他走向转角,脑中空空没想什么特别的事。不过,就在抵达转角之前,他放慢脚步,就仿佛有阵风不知打哪儿吹来,仿佛有个人在唤他的名字。
前几个晚上,他顶着星光走向他的屋子时,总对这个转角另一边的人行道有一种莫名的不确定感。他觉得,就在他转弯前一刹那,有人曾经在那儿。空气似乎充斥着一种特殊的平静,仿佛有人曾在那儿等候,而就在他走到那儿的前一刻,那人就这么转化成一个阴影,让他通过。也许是他的鼻子嗅出一丝淡淡的香气,也许是他的手背、他脸部的皮肤,在这个地点感觉到气温上升,有人站着的地方周遭气温会短暂上升十度左右。他无法理解。每次他拐过这个转角,总是只看到那苍白、曲折、空荡荡的人行道;或许只有一个晚上,他还来不及集中视线去看或开口之前,似乎有什么东西迅速掠过一片草坪,消失不见了。
可今天晚上,他的步伐慢到近乎停止。他的内在意念向外伸展,替他拐过转角,听到了极细微的声音。是呼吸声?抑或是有人静悄悄站在那儿等候着所造成的空气压缩?
他拐过转角。
秋叶飞掠月光映照的人行道,那种贴着地面飞掠的样态,使得那女孩看上去仿佛是在滑行,任风和叶的移动载着她前进。她半低着头,望着鞋子撩拨舞旋的叶片。她的面庞修长、呈奶白色,带着一种温和的饥渴,似乎对万物有着无餍的好奇。那神情几乎是一种朦胧的惊异;那双深色眸子是那么专注地凝望世界,任何动静均逃不出它的觉察。她的衣裳是白色的,婆娑窸窣着。他几乎觉得听到她行走时双手的移动,还有,此刻,她发现自己跟一个伫立在人行道中央等待的男人只有一步之遥时,扭头引起的白色波动发出的极细微的声响。
上方的枝桠洒下干雨,发出巨响。女孩停下脚步,看上去似乎会惊讶得后退,但是不然,她站在原地,用一双那么乌黑、明亮而充满生趣的眸子瞅着他,令他觉得自己说了什么非常奇妙的话。可是他知道自己的嘴只动了动打声招呼,之后,她似乎对他袖臂上的火蜥蜴和胸前的凤凰圆徽着了迷,这时他才开口。
“对了,”他说,“你是我们的新邻居,是不是?”
“那你一定是……”她的目光从他的职业徽志上抬起来,“那个消防员。”她的声音渐趋沉寂。
“你说得很奇怪。”
“我……我闭上眼也知道。”她慢吞吞地说。
“什么?是煤油味?我太太总是抱怨,”他呵呵笑,“这玩意儿怎么也洗不干净。”
“是啊,洗不干净。”她口气畏愕。
他感觉她在绕着他转,将他翻来覆去,轻轻摇甩,掏光他的口袋,而她其实动也没动。
“煤油,”因为沉默冗滞,他说,“对我而言只不过是香水。”
“它像香水?真的?”
“当然。为什么不像?”
她好整以暇地思索这句话。“我也说不上来,”她转身面向通往他俩住家的人行道,“你介意我跟你一道走回去吗?我是克拉莉丝·麦克莱伦。”
“克拉莉丝。我是盖·蒙塔格。走吧。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头闲逛?你多大年纪?”
刮着风时暖时凉的夜色中,他俩走在银白的人行道上,空气中泛着淡淡的新鲜杏子和草莓气味,他环目四望,发觉这实在是不太可能的事,岁末将至了。
此刻只有那女孩跟他走在一起,月光下她的脸蛋皑皑如雪,他知道她在思索他的问题,寻找尽可能好的答复。
“噢,”她说,“我十七岁,而且是个疯子。我舅舅说这两样向来是一伙的。他说,旁人问你的年纪,你就说十七岁而且是个疯子。这么晚出来散步真好,不是吗?我喜欢闻气味,看事物,有时候通宵不睡,散步,看日出。”
他继续默默走了一段,最后她沉思地说:“你知道,我一点也不怕你。”
他始料未及。“你为什么要怕我?”
“许多人都怕。我是指消防员。不过,你终究只是个人……”
他在她眼眸中看见自己,悬在两滴亮晶晶的清水中,他肤色黝黑,虽然尺寸细小,但细部清清楚楚,嘴角的法令纹等等,巨细靡遗,仿佛她的瞳孔是两颗神奇的紫蓝色琥珀,会牢牢捉住他。她此刻转向他的脸蛋像是易碎的奶白色水晶,带着一抹柔和而源源不灭的光辉。那并不是歇斯底里般的强烈电光,是——什么?是奇异的温馨、罕见而且微微闪烁的烛光。童年时期,有次停电,他母亲找出最后一支蜡烛点燃,当时有过那么短暂的重新发现,那种照明使得空间失去了它的广阔,温馨地围拢他们,于是母子俩变了个人,他们希望不会太快复电……
克拉莉丝·麦克莱伦又开口了。
“你介意我问个问题吗?你当消防员有多久了?”
“打从我二十岁起,十年前。”
“你有没有读过你烧毁的任何一本书?”
他呵呵笑。“那是违法的!”
“哦,当然。”
“这是个好工作。星期一烧米雷(Edna St.Vincent Millay(1892—1950),美国女诗人、剧作家及女性主义者。第一位得到普利策诗歌奖的女性作家),星期三烧惠特曼,星期五福克纳,把它们烧成灰烬,再把灰烬也烧了。这是我们官方的口号。”
他俩又走了一段,女孩说:“据说,从前消防员是去灭火,而不是放火,这可是真的?”
“不对。屋子一直以来都是防火的,相信我的话。”
“奇怪。有次我听说,古早以前屋子常意外失火,得求助消防员来灭火。”
他哈哈大笑。
她迅速瞥他一眼。“你为什么笑?”
“我也不知道。”他又要笑,旋即打住。“为什么问这话?”
“我的话并不好笑可你却笑了,而且立刻回答我。你根本没停下来思索我问你的话。”
他停下脚步。“你的确是个怪人,”他望着她,说,“难道你毫不尊重人?”
“我无意冒犯。大概只是我太喜欢观察人了。”
“噢,难道这玩意儿对你毫无意义?”他轻敲他炭色衣袖上缝绣的数字“451”。
“有。”她轻声说,加快了步伐。“你有没有看过喷气式汽车在林荫道上奔驰?”
“你在转变话题!”
“有时候我觉得,开车的人不知道什么是草、什么是花,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慢慢地瞧过它们,”她说。“如果你让驾驶人看一团模糊的绿色东西,他会说,哦,对,那是草!给他看一团粉红色的模糊东西,那是玫瑰花园!白色的模糊东西是房子。褐色的是牛。有次我舅舅在公路上慢慢开车,时速四十英里,结果他们把他关了两天。这岂不好笑又可悲吗?”
“你想得太多了。”蒙塔格局促不安。
“我很少看‘电视墙’,或是开快车或是逛游乐园。所以我有许多闲暇疯狂地思考,大概吧。你有没有见过市外乡间那面两百英尺长的广告牌?你知道从前的广告牌只有二十英尺长吗?但是如今汽车经过的速度太快,他们不得不把广告拉长,这样才会留下印象。”
“我倒不知道呢!”蒙塔格猝笑。
“我肯定还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清晨的草地上有露水。”
他突然间记不得自己是否知道这一点,这使得他相当恼怒。
“还有,如果你看一看,”她朝夜空颔首,“月亮上有个人。”
他已许久没瞧过月亮。
他俩缄默走完余程;她沉思着,他则紧闭着嘴,不自在地沉默着,而且不时责难地瞥她一眼。他俩抵达她家时,屋内灯火通明。
“怎么回事?”蒙塔格鲜少见过屋子亮着这么多的灯光。
“哦,只不过是我妈妈、爸爸和舅舅坐着聊天。这就好像徒步走路,只是更少见罢了。我舅舅曾经因为是个步行主义者——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结果被捕。哦,我们是最最古怪的人。”
“可是你们都聊些什么?”
她闻言大笑。“晚安!”她走上她家的步道。接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转回来,神情惊异又好奇地望着他。“你快乐吗?”她说。
“我什么?”他嚷道。
但是她已经走了——在月光下奔去。她家的前门轻轻地关上。

第三部分
烈焰炽亮

半个钟点后,冷飕飕的,他小心翼翼走在铁道上,充分意识到他全身上下,他的脸孔,嘴巴、眼睛壅塞着黑暗,他的耳朵壅塞着声响,他的双腿被荨麻扎得刺痒,他看见了前方的火光。
火光忽隐忽现,像只眨巴眨巴的眼睛。他停步,生怕自己呼口气就会吹熄了那火光。但是火光停在原处,他警惕地从远处慢慢挨近。他花了足足一刻钟才挨到它的近旁,然后他停下来,从掩体后望着它。那小小的闪动,那又白又红的颜色,那是一团陌生的火,因为它对他的意义大异往昔。
它并不是在焚烧。它是在散发温暖。
他看见许多只手凑在它旁边取暖,一只只胳膊藏在黑暗中的手。手的上方,一张张没有表情、只随着火光闪动摇曳的脸孔。他从不知道火可以是这副模样,他一辈子没想过它能取也能予,连它的气味也迥异。
一种静谧凝聚在火的周围,静谧写在那些人的脸上,还有时间,充裕的时间可坐在这生锈的铁道旁,林木下,用眼睛观望,思索这世界,仿佛世界就系在篝火的中央,是这些人正在铸造的一块钢铁。迥异的不仅是那团火,还有那静谧。蒙塔格挨向这关注全世界的特殊的静谧。
而后,人声响起,他们在交谈,他一句也听不见人声在说些什么,但是那声调起伏平和,而人声在思索,观看着世界;人声了解这片土地、林木,还有在河畔筑起这条铁道的城市。人声无所不谈,无所不能谈,他知道,从人声里的抑扬顿挫,它的动静,还有不断颤动的好奇和惊叹,他知道。
而后,其中一人抬起目光,看见了他,头一回也或许是第无数回看见他,接着一个声音召唤蒙塔格。
“好吧,你可以出来了!”
蒙塔格退回阴影中。
“没关系,”那声音说,“欢迎光临。”
蒙塔格慢吞吞走向那团火和那五个坐在那儿、身穿深蓝色斜纹布裤和夹克、藏青色衬衫的男子。他不知道要跟他们说些什么。
“坐,”那名看似这一小群人的领袖的男子说,“来杯咖啡?”
他注视着热腾腾的深色混合液体倒入一只可折叠的锡铁杯中,杯子立刻递给他。他小心翼翼啜了一口,感觉他们正好奇地望着他。环绕他四周的脸孔均蓄着胡须,但胡须整洁,他们的手也干干净净。他们原本站起身子,仿佛欢迎一位客人,此刻他们又坐回原处。蒙塔格啜了一口。“谢谢,”他说,“多谢。”
“别客气,蒙塔格。我姓格兰杰。”他递出一小瓶无色汁液,“把这也喝了,它会改变你汗液的化学指数。从现在起半个钟点之后,你的气味会像另外两个人。猎犬在追捕你,所以最好干了它。”
蒙塔格喝下苦汁。
“你会臭得像美洲山猫,但是没关系。”格兰杰说。
“你知道我的姓名?”蒙塔格说。
格兰杰朝营火旁的一台手提式电池电视机摆头示意。“我们看了追捕的过程,猜想你终会沿河南行。听到你在森林里像头醉麋鹿似的冲撞,我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藏起来。直升机摄影机返回城市之后,我们就猜想你在河里。这事有点儿滑稽。追捕仍在进行,不过是朝另一个方向。”
“另一个方向?”
“我们来瞧瞧。”
格兰杰扭开手提电视机。影像惨不忍睹,重叠,色彩混淆,而且跳动不清。一个声音嚷着。
“追捕工作继续在城中北区进行!警方直升机正在搜索八十七号大道及榆树丛公园!”
格兰杰颔首。“他们在装模作样。你在河边就甩脱了他们,他们不能承认。他们知道能留住观众的时间只有那么长,节目必须有个干脆利落的收场,要快!要是他们着手搜索整条河,也许得花上一整夜的工夫。所以他们正在找个替罪羔羊,让事情有个精彩的结局。注意看,他们会在五分钟内捕获蒙塔格。”
“可是,怎么……”
“看哪。”
悬挂在一架直升机腹部的摄影机,此刻朝下拍摄一条空寂的街道。
“瞧见没?”格兰杰小声说,“那个就会是你;我们的牺牲者就在那条街尾。瞧见摄影机如何收景了吧?它在酝酿情节;悬疑;长镜头。此刻有个可怜的家伙要出门散步了;罕见;是个怪人。别以为警方不知道这种怪人的习惯,他们清晨散步是为了好玩,也或许因为失眠。总之,警方早就将他列档几个月、几年了。谁也不知道这类信息几时会派上用场,事实上,今天它就很管用,可以挽回颜面。哦,天,瞧!”
营火旁的人们凑近。
荧光幕上,一个男子转过街角。机器猎犬突然冲入镜头。直升机探照灯投下十来道夺目的光柱,在那人四周筑起一座牢笼。
一个声音呐喊:“那就是蒙塔格!搜索完成!”
那无辜的男子一头雾水站在那儿,手里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他瞪着猎犬,不明白它是什么,他大概永远都不明白。他抬眼望向天空和呜鸣的警笛。摄影机疾速俯冲,猎犬跃入半空,节奏和时机的拿捏美妙得不可思议。它的针尖射出,在他们的目光下停滞片刻,好似让广大的观众有时间欣赏一切,受害者生嫩的表情、空寂的街道,钢造畜生像一颗子弹瞄准目标。
“蒙塔格,别动!”空中传来一个声音。
摄影机与猎犬同时落在受害者身上,两者不约而同扑向他。受害者被猎犬和摄影机的蜘蛛爪牢牢攫住。他厉呼,他凄喊,他尖叫!
舞台灯光熄灭。
静寂。
黑暗。
蒙塔格在静寂中哭喊,别过头去。
寂静。
之后,几个人面无表情围坐火旁,过了半晌,黑漆漆的荧光幕上一名播报员说:“搜捕结束,蒙塔格已死;悖离社会的罪行已遭到报应。”
黑暗。
“本台现在带您去豪华饭店的‘天厅’,观赏半小时‘破晓前的正义’,这个节目是……”
格兰杰关掉电视。
“他们并没有特写那个人的脸孔,你注意到了吗?连你的挚友也分不清他是不是你。他们故意把焦距弄不准,正好可以让观众发挥想象力。妈的,”他喃喃道,“妈的。”
蒙塔格一声不吭,但此刻扭回头,双眼紧盯着漆黑的荧光幕,全身颤抖。
格兰杰碰碰蒙塔格的胳膊。“欢迎死而复活。”蒙塔格点个头。格兰杰继续说:“现在你不妨认识一下我们大家。这位是弗雷德·克莱门特,在剑桥变成原子工程学院之前那些年,他是该校的托马斯·哈代。这另一位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西蒙斯博士,是研究奥尔特加·伊·加赛特(Ortega y Gasset(1883—1955),西班牙哲学家、作家、政治家)的专家。这位韦斯特教授,多年前在哥伦比亚大学对伦理学贡献不菲,如今那是一门古董学科了。这位帕多弗牧师三十年前发表了一篇演说,结果因为他的看法而失去了他的羊群。他跟我们一起游荡已有好一段时日了。我自己呢,我写了一本书,叫做《手套里的指头:个人与社会的恰当关系》,结果造就了现在的我!欢迎你,蒙塔格!”
“我不属于你们这一伙人,”蒙塔格终于徐徐开口,“我一直是个白痴。”
“我们以前都是。我们都犯过适当的错误,否则也不会沦落到这儿。原先我们彼此仍是不相干的个人时,我们只有愤怒。多年前一名消防员来烧我的图书室,我攻击他。打那以后我就一直在逃亡。你可愿加入我们,蒙塔格?”
“愿意。”
“你有什么可贡献的?”
“没有。我原以为我有部分的《旧约·传道书》,大概还有一点儿《新约·启示录》,可现在我连这些都没有了。”
“有《旧约·传道书》很好啊。它原来在哪儿?”
“在这儿。”蒙塔格摸摸他的头。
“啊。”格兰杰微笑颔首。
“怎么了?那样不妥吗?”蒙塔格问。
“妥当极了。最好不过!”格兰杰转向牧师,“我们可有《传道书》?”
“有一本。扬斯敦市一个名叫哈里斯的男人。”
“蒙塔格。”格兰杰牢牢握住蒙塔格的肩膀,“走路要小心,保护你的健康。万一哈里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传道书》,瞧你,一眨眼就变得多么重要!”
“可是我忘记了!”
“不,没有东西会遗忘的。我们有法子帮你甩掉渣滓。”
“可我试过回忆!”
“别试,需要时它自会出现。我们每个人都有摄影机式的记忆力,但却穷其一生学习怎么去删除记忆里的东西。这位西蒙斯研究这一门有二十年之久,如今我们已有方法让人记起曾经读过的东西。将来有一天,蒙塔格,你可愿意读柏拉图的《理想国》?”
“当然愿意!”
“我就是柏拉图的《理想国》。想读一读马可·奥勒留吗?西蒙斯先生就是马可。”
“你好。”西蒙斯先生说。
“嗨。”蒙塔格说。
“我来介绍你认识那本邪恶的政治小说《格列佛游记》的作者,乔纳森·斯威夫特!还有,这位仁兄是查尔斯·达尔文,而这一位则是叔本华,这位是爱因斯坦,我旁边这一位则是史怀哲先生,诚然是一位非常仁善的哲学家。哪,蒙塔格,我们这儿个个是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约前450—前388,雅典诗人,喜剧作家)、甘地、释迦牟尼、孔夫子,还有托马斯·杰弗逊和林肯先生,请慢用。我们也是马太、马可、路加和约翰。”
众人轻笑。
“不可能啊。”蒙塔格说。
“这是事实,”格兰杰含笑道,“我们也是焚书者。我们看完了书就烧掉它,怕被人发现。缩影胶片不管用;我们长年奔波,不愿意把胶卷埋藏起来。往后再回来取,随时都有被人发现的可能。最好把它保存在脑子里,没有人能看见或怀疑。我们都是历史、文学和国际法的断简残编。拜伦、托马斯·潘恩(Thomas Paine(1737—1809),美国政治思想家)、马基雅维利或是耶稣基督,都在这儿。此刻时辰晚了,战争开始了。而我们在这儿,城市在那儿,笼罩在它自个儿的五光十色中。你有什么看法,蒙塔格?”
“我觉得,我一意孤行,把书栽赃在消防员家里,然后去报警,真是莽撞没见识。”
“你是不得已而为。这计划若是以全国为目标执行,也许很管用。不过我们的方式较单纯,而且,我们认为,也较妥当。我们只想将我们认为将来会需要的知识安全而完整地保存起来。我们还没有主动去刺激或是惹怒任何人过。因为要是我们遇害,这些知识也就死了,或许永远没有了。我们算是别树一帜的模范公民;我们走的是旧铁道,夜里我们露宿山区,都市人也就随我们去,我们偶尔会被拦下来搜身,但是我们身上没有可以定罪的东西。我们是柔性组织,非常松散,没什么联系。我们有些人做过面部和指纹整容手术。眼前我们有一项可怕的任务;我们正在等待战争快快开始快快结束。这是件悲惨的事,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并不是主宰者,我们是荒野中的一批古怪的少数人。一旦战争结束,或许我们对世界能有所贡献。”
“你真认为到时候他们会听?”
“要是不听,我们只得等。我们会用口传的方式把书传继给我们的子女,然后再让我们的子女去等待,传继给其他人。当然,用这个法子会损失许多。但是人无法逼别人听。他们得自己觉悟,思索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世界瓦解。这种情况不可能持久的。”
“你们总共有多少人?”
“今晚就有几千人在流浪,露宿废弃的铁道旁,外表是流浪汉,内在是图书馆。起初这并不是有计划的。每个人都有一本他想记住的书,他就记住了。而后,在二十年左右的流浪生涯中,我们彼此相遇,才渐渐建立了一个松散的网络,设定了一项计划。我们必须灌输给自己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并不重要,千万不能做个腐儒;我们不可以自觉优于世上任何人。我们只不过是蒙尘的书本封套,除此而外没什么了不起。我们之中有些人住在小村镇上。梭罗的《瓦尔登湖》第一章在绿河镇,第二章在缅因州的威罗农场。噢,马里兰州有个小镇只有二十七个居民,炸弹绝不会碰那个小镇,可是那儿有个叫罗素的人的全部文章。那个小镇几乎是偶然被找到的,然后把文章一页页口传给一个人。等战争结束,总会有那么一天、一年,我们可以重新写出这些书,把那些人一个个找来,背诵他们记得的知识,再把那些知识付梓成书,直到另一个黑暗时代来临,届时我们或许得从头再玩一遍这把戏。但这也正是人类奇妙之处;人类绝不会消沉厌弃到放弃从头来过的地步,因为他非常明白这样做是重要的,值得的。”
“今晚我们要怎么做?”蒙塔格问。
“等待,”格兰杰说,“同时往下游走一段路,以防万一。”
他动手把泥沙撒入火中。
其他人纷纷伸手,蒙塔格也帮忙,荒野中,所有人一起动手,协力灭火。

星光下,他们伫立河畔。
蒙塔格看看他的防水表上的夜明指针。五点,凌晨五点。又是一年岁月在短短一小时之内滴答流逝,而曙光在河对岸的后方等待着。
“你们为什么信任我?”蒙塔格问。
一个人在黑暗中移动。
“你的模样就足够让人信赖了,你近来有没有照过镜子?除此而外,市政府对我们从来没有关心到用这么精密的方法来追捕我们。几个脑子里装了一些诗文的狂人动不了他们,他们心知肚明,我们也明白;大家心照不宣。只要广大的民众不会到处引述英国《大宪章》和美国《宪法》,那就没什么关系。偶尔出状况,消防员就足以应付了。真的,市政府并不打搅我们,而你却模样难看极了。”
他们沿河岸南行。蒙塔格极力想看清楚这些人的脸孔,他记忆中火光下的一张张布满皱纹、疲惫的脸庞。他是在寻找一线光明、一股决心、一种战胜那似乎并不存在的明天的得意。或许他原本预期他们的脸孔灼灼闪烁着他们所携带的知识,散发出如灯笼般的内在光辉。但是所有的光辉均来自营火,而这些人似乎跟普通人没有两样,就像是跑完了一段长跑,经过漫长的寻觅,见过美好的事物被毁,到如今垂垂老矣,聚在一起等待曲终人散,灯枯油尽。他们并不肯定自己脑中携带的东西会使未来每一个日出散发出较纯净的光辉,他们毫无把握,除了确知那些书贮存在他们平静的眼眸内,那些书完好无缺地等待着,等待来年可能会出现的那些指头或干净或脏污的顾客。
蒙塔格眯眼细瞧一张张脸庞。
“莫以封面评断一本书。”有个人说。
他们齐声轻笑着,朝下游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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