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使用快捷键Ctrl+D收藏本站,下次访问更方便哟!
  • 最近百度网盘删资源太厉害,补链补到没脾气....

无可慰藉 石黑一雄

好书推荐 电子书 0个评论

无可慰藉 石黑一雄

基本信息

书名:《无可慰藉》
外文书名:The Unconsoled
丛书名: 石黑一雄作品系列
作者: 石黑一雄
郭国良(译者),李杨(译者)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第1版(2013年4月1日)
页数:613页
语种:简体中文
开本:32
ISBN:9787532760572
ASIN:B00BS6NZ16
版权:上海译文

编辑推荐

2017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石黑一雄的《无可慰藉》,卡夫卡式的叙事,大量的超现实描写,变幻莫测的场景,走马观花般的人物,使读者仿佛置身于主人公的梦境之中。

媒体书评

石黑一雄的小说,以其巨大的情感力量,发掘了隐藏在我们与世界联系的幻觉之下的深渊。
——瑞典学院

作者简介

石黑一雄(KazuoIshiguro),日裔英国小说家,1954年生于日本长崎。1989年获得“布克奖”,与奈保尔、拉什迪并称“英国文坛移民三雄”。被英国皇室授勋为文学骑士,并获授法国艺术文学骑士勋章。

2017年,石黑一雄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瑞典学院给出的获奖理由为“石黑一雄的小说,以其巨大的情感力量,发掘了隐藏在我们与世界联系的幻觉之下的深渊。”
石黑一雄文体以细腻优美著称,几乎每部小说都被提名或得奖,其作品已被翻译成二十八种语言。

虽然拥有日本和英国双重的文化背景,但石黑一雄却是极为少数的、不专以移民或是国族认同作为小说题材的亚裔作家之一。他致力于写出一本对于生活在任何一个文化背景之下的人们,都能够产生意义的小说。于是,石黑一雄的每一本小说几乎都在开创一个新的格局,横跨了欧洲的贵族文化、现代中国、日本,乃至于1990年代晚期的英国生物科技实验,而屡屡给读者带来耳目一新的惊喜。

经典语录及文摘

如果没有移民作家,那么整个英国当代文坛也许会大大失色,我们也无法读到众多风格炯异、多姿多彩的作品。崛起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石黑一雄,在英语文学界享有崇高的声望,与奈保尔、拉什迪并称“英国文坛移民三雄”。在三十多年的创作生涯中,他虽然并不多产,一共只发表了六部长篇小说和一部短篇小说集,但他的每部作品几乎都精雕细凿,堪称精品。六部小说中,除处女作《远山淡影》外,其余五部皆进入英国最重要的文学奖——布克奖——的决选名单,1989年他凭《长日留痕》一举折桂,其他作品也获得过大大小小的奖项。
石黑一雄一直把自己的小说创作视为一种国际文化的传播载体,他雄心勃勃地致力于创作一种能够把各种民族和文化背景融合一起的“国际文学题材”,他本人也以“国际主义作家”自诩。他曾在多次访谈中表示,自己希望成为一位国际化小说家。“所谓国际化小说是指这样一种作品:它包含了对于世界上各种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都具有重要意义的生活景象。它可以涉及乘坐喷气飞机穿梭往来于世界各大洲之间的人物,然而他们又可以同样从容地稳固立足于一个小小的地方……这个世界已经变得日益国际化,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在过去,对于任何政治、商业、社会变革模式和文艺方面的问题,完全可以进行高水平的讨论而毋庸参照任何国际相关因素。然而,我们现在早已超越了这个历史阶段。如果小说能够作为一种重要的文学形式进入下一个世纪,那是因为作家们已经成功地把它塑造成为一种令人信服的国际化文学载体。我的雄心壮志就是要为它作出贡献。”生于日本,长在英国,石黑一雄穿梭于英日两种文化之间,对于这两种文化驾轻就熟,特殊的生活背景使得他的作品交织着日本文学和英国文学两种传统特质。读他的小说,既能感受到日本文学中淡雅朴素的距离美,又能体会到英国人隐忍克制的性格。他的小说还秉承了东西方小说的一些特点。例如,他对一些日常的微小细节的描写受到了契诃夫的影响;他恰到好处地把握人物的心理,则得益于他对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喜爱;他在小说中对人物心理及回忆的描述颇具意识流大师普鲁斯特的风范;他简洁干净却深藏不露的语言风格又让人想起了海明威。与此同时,它们又包含着日本文学特有的“物哀”之情。“物哀”并非简单的悲哀,悲哀只是“物哀”的一种情绪,而这种情绪所包含的同情,意味着对他人悲哀的共鸣,对世相的共鸣,对在历史大浪中命如浮萍的小人物的命运的悲戚共鸣。
《无法慰藉》是一部颇具实验性质的小说。它与前三部作品风格迥异:卡夫卡式的叙事,大量的超现实描写,变幻莫测的场景,走马观花般的人物,使读者仿佛置身于主人公瑞德的梦境之中。评论界对小说的评价褒贬不一。
小说基本上由第一人称叙述,讲述世界著名钢琴表演艺术家瑞德先生应邀来到中欧一座不知名的城市,以期通过钢琴独奏会的形式帮助这里的人们解决危机,重新找回文化重心。但随着故事的发展,读者很快就发现,瑞德先生不仅没能帮助他人,自己反而如跌入兔子洞的爱丽丝,深陷困境,无可慰藉。
小说共分四部分,一一描摹了瑞德先生在这座中欧城市四天三夜的离奇经历。足足535页的文字,石黑一雄的笔触从一开始的舒缓柔和到后来的荒诞迷离再到最后的几近恐怖,为读者揭开了这座貌似平和安宁、实则危机重重的城市的神秘面纱,带我们窥探了困在这个城市中形形色色人物的人生百态。
如果把整部小说比作一幅画,把阅读过程视为赏析此画的话,一开始我们看到的只是舒缓柔和的画面一角,如书中主人公一样,全然不觉等待着我们的将是什么。第一部分以瑞德为参加几天后的“周四之夜”演奏、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来到霍夫曼的酒店开篇,浑然不知在接下来的几天这个酒店会成为他的梦魇。从来到这个城市、下榻酒店的那一刻起,瑞德每到一处,每碰到一个人,都会收到五花八门或大或小的怪异请求,就是这些请求,在事情刚刚要迈入正轨的时候,同时将他拽向不同的方向:酒店迎宾员古斯塔夫希望他能同他的女儿交谈,帮她排解心结;酒店经理霍夫曼希望他能抽时间看看他妻子的剪辑本;霍夫曼的儿子斯蒂芬希望他能帮他指导一首曲子;古斯塔夫的女儿苏菲想要他赔她一起去找房子;苏菲的儿子鲍里斯希望他们能一起去他们的旧公寓取心爱的玩具,不会说“不”的瑞德身陷这各种各样的“小忙”中,被搞得焦头烂额,无法自拔。
到了紧接着的第二部分中,画面主体开始显现。鬼使神差般,瑞德过去生活中的人物,从儿时的玩伴到幼年的同学,从相亲至爱的妻儿到一墙之隔的邻居,全都在这个本应陌生的城市冒了出来,只有他在这个最熟悉的“陌生”城市步履蹒跚,茫然找不着北。而这一切无疑向读者传达了这样一个信息:对瑞德而言,这座不知名的中欧城市,绝非如他所言般“陌生”,而对这座城市而言,瑞德也绝不仅仅是个“外来者”。随着这些人物的出现,瑞德的生活也开始浮出水面:自小遭遇家庭不和,缺乏父母关心,导致他即使长大成人,功成名就之后,内心深处依旧极度缺乏父母肯定,自信不足。小时候的遭遇加上长期漂泊,居无定所,使他生活中除了工作,别无其他,朋友疏离,亲人淡漠。他无法替儿时密友出头,也无法在聚会上支持家人,甚至不认识自家的旧公寓,最令读者大跌眼镜的是,古斯塔夫的女儿苏菲和外孙鲍里斯竟然是瑞德疏远已久的妻儿,而他“第一次”在老城广场咖啡店见他们时,竟然把他们当做陌生人!这也就使得第二部分结束时,苏菲和鲍里斯期盼已久的全家福晚餐以失败告终,瑞德尴尬离开他们的公寓,回到下榻的酒店。
到了第三部分,画面继续展开,画中迷离神秘的元素开始清晰可感。石黑一雄的笔调明显变得荒诞梦幻起来,读者置身文字之中,宛如坠入梦境。先是霍夫曼给瑞德找的疑似卫生间的练琴房,然后是神秘的荒地葬礼,接着是没由来的一堵高墙阻隔道路,最后以一组同样荒诞的迎宾员之舞结束。与此同时,围绕着主人公瑞德,其它两位重要人物酒店经理霍夫曼和前钢琴家、街市酒鬼布罗茨基的重头戏也开始上演,霍夫曼貌似名利双收,琴瑟和谐的日子背后是长期以来的夫妻冷淡,感情淡漠,而布罗茨基则是长期沦为笑柄,身心俱疲,同分居多年的妻子柯林斯小姐重归于好的机会也是希望渺茫。
小说的第四部分,也是最后一部分中,整幅画面全然展现在读者面前。随着全城准备许久、翘首以待的“周四之夜”的来临,前面暗涌的各种困境冲突全都显现,达到高潮:古斯塔夫因为迎宾员之舞运动过度,含恨离世,既没能同女儿苏菲达成谅解,解开心结,也没能盼到瑞德在致辞中为迎宾员这一群体的荣誉呐喊;一心想要戒除酒瘾,东山再起,赢回美人心的布罗茨基再次与威士忌亲密接触,醉酒中被瑞德开车撞倒,并由一庸医做主切掉一条大腿。强忍着剧痛上台表演,却功败垂成,依旧没能赢得柯林斯小姐的谅解,破镜重圆;多年来在妻子面前长期自卑的霍夫曼不仅给布罗茨基递上那杯致命的威士忌,亲手毁掉自己长期以来苦心经营的成果,经过最后的剪辑本事件之后,更是全面崩溃,一团混乱;而作为整个“周四之夜”的压轴人物,瑞德竟然没有机会登台演奏,而刚刚略有好转的同苏菲和鲍里斯的关系也随着苏菲的拒绝再次宣告破裂。至此,石黑一雄带我们走完了这漫长的四天三夜“崩溃之旅”,小说一开篇存在的问题依然存在,小城里处在困境中的人们依然在苦苦挣扎:所有人都心心念念的“周四之夜”终于以全面失败落下帷幕,瑞德没能为这座城市解决危机,也没能修复与家人朋友的关系;布罗茨基没有梦想成真,霍夫曼也没能盼来奇迹,真正获得幸福。
读罢全篇,我们不禁要问,石黑一雄用如此多的篇幅为我们讲述这样一个略带荒诞的故事,到底用意何在?《无可慰藉》的故事表面上讲的是一个小城的一群人的人生百态,透过纸页,我们却看到了作者对当代人的生存状态的深刻思考。如同小说中的瑞德及其他所有人一样,行走在当代社会,我们的心灵全都带着自己的伤口,被困在各自形形色色的大泡泡中,无法与人沟通,也无法从外界获得帮助与慰藉。
这一主题无论是在小说形式还是故事内容上全都得到了印证。从形式上来说,小说以瑞德最初到达酒店为源头触点,据此一环套一环向外发散:一个故事的终结,必然意味着下一个故事的开始,整部小说也就成了一个神秘的故事世界,读者置身其中,宛如困于文字的迷宫,茫然不知出口所在。另一方面,从内容上来说,以瑞德为代表,故事中几乎所有人物都是怆然行走在这个花花世界,既无力帮助他人,又无法获得他人的帮助:瑞德陷在各种各样的“小忙”中无力脱身,霍夫曼和克里斯汀被囚于失衡婚姻中,布罗茨基沉溺酒精,古斯塔夫直到离世也没有同苏菲握手言欢,苏菲受制于冷漠婚姻,柯林斯小姐对感情的再次尝试宣告失败,重归之前的困境,鲍里斯重新陷入缺乏父爱的境地,斯蒂芬再次体验无法令父母满意的苦果。就连故事中的次要人物也没能幸免:瑞德的儿时密友菲奥娜没有等来朋友为她出头说话,继续在小区过着遭人孤立、独来独往的生活,瑞德的小学同学杰弗里·桑德斯没有等来老同学的大驾光临,继续在异乡过着孤苦无依、穷困潦倒的生活。这一个个的名字,一个个的故事,一颗颗受伤的心灵,仿佛都是作者对当代人的生存现状敲下的一记记警钟。身处一个科技爆炸、沟通无限的世界,我们感受到的,却是……孤独无助。在全世界都可以社交起来的时候,我们却无法用最原始的方式获得真正有效的沟通。
石黑一雄是一位深具“怜悯心”的作家。从《远山淡影》开始,他的小说一直都在探索普通人在不可抗拒的环境下的生存状态。作为一个当代寓言,《无可慰藉》促使读者在日常琐碎的生活中思考人生,思考本真的存在。阅罢全书,掩卷沉思,透过荒诞不经的故事外表,俨然可以看见作者对当代社会人类生存状态的声声拷问:你的心灵被困住了吗?

郭国良
2012年12月于浙江大学港湾家园

第一章
发现没有任何人——甚至服务台后也没有一个职员——在迎候我,出租车司机似乎有些尴尬。他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厅,或许是以为能在高大的植物或扶手椅后面找到一位员工。最后,他只得把我的行李箱放在电梯门口,咕哝着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
大厅着实宽敞,几张咖啡桌散置摆放,并不显拥挤。天花板很低,还有点凹陷,感觉有些幽闭恐怖。外面虽然阳光明媚,里面却阴沉得很。只有一缕阳光照射在服务台桌子附近的墙壁上,照亮了一块深色木质壁板及一摞德文、法文和英文杂志。我看到服务台上有个小银铃,正想过去摇一下,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开了,一个身穿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下午好,先生。”他说,一副很累的样子,走到服务台桌子后面,开始登记手续。他小声道了歉,但态度显然仍甚为简慢。然而,一听到我的名字,他大吃一惊,马上挺直了身子。
“瑞德先生,抱歉没认出是您。霍夫曼经理本想亲自来迎接您,但很不凑巧,他得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会议。”
“没关系,我期待日后与他见面。”
这位接待员一边快速填好登记表,一边轻声嘀咕经理没能来迎接我会多么懊恼。他两次提到准备“周四之夜”让经理倍感压力,使得他没法儿抽更多时间处理酒店事宜。我只是点头,无力多问“周四之夜”究竟是什么。
“哦,布罗茨基先生今天表现得相当不错。”接待员来了精神,说道。“真的很好,今早他和交响乐队排练了整整四个小时,一刻都没停过。听!他现在自个儿还在用功练呢。”
他指了指大厅的后面,这时,我才听到一阵钢琴演奏声在整幢楼里回荡,刚好盖过外面嘈杂的车流声。我仰起头仔细听,有人在反复弹奏一小段乐句——那是穆勒里《垂直》第二乐章里的片段——悠缓而专注。
“当然,若经理在,”他说,“很可能就会带布罗茨基先生出来见您,但我不确定……”他笑了笑,“我不知道该不该打断他,毕竟他正全神贯注……”
“当然,当然,还是另找时间吧。”
“如果经理在就好了……”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又笑了笑,然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您知道吗,先生?我们每到布罗茨基要求钢琴独奏的时候就像这样关闭休息室,而有些客人竟敢投诉!某些人的想法还真是匪夷所思!昨天还有两个人分别向经理投诉呢。不用说,很快就有人叫他们识相点。”
“我想他们会的。你说的那个布罗茨基,”我想着这个名字,脑中却一片空白。我瞥见接待员诧异地盯着我,就很快说道:“嗯,嗯,我非常期待不日能与布罗茨基先生见面。”
“若经理在就好了,先生。”
“请别担心。如果没别的事,我会非常感谢……”
“当然,先生。长途跋涉,您一定累了。这是房门钥匙。那边的古斯塔夫会带您到房间去。”
我扭头一瞧,看到一位上了年纪的迎宾员在大厅一侧等候着。他站在敞开的电梯门口,专注地看着电梯里面。我走向他时,他吓了一跳,然后拎起我的行李,紧跟我进了电梯。
电梯起升,年迈的迎宾员仍旧提着两只行李箱,看得出,他因为用力脸涨得通红。两只行李箱非常重,我担心他会在我面前晕倒,便说道:
“您真该把行李放下。”
“谢谢您的提醒,先生。”他说,声音出奇的平静,丝毫没有透出他的体力不支。“多年前,我刚开始干这行的时候,我会把行李放在地上,只是绝对必要的时候才拎起来。说白了,就是走路的时候。其实,在这里干的头十五年,我得说我就一直那样。如今,这座城市里的很多年轻迎宾员仍然这样做,但我却不了。再说,先生,我们很快就到了。”
我们沉默,电梯继续上行。突然,我问道:
“这么说,您在这酒店工作很长时间了。”
“已经二十七年了,先生。这二十七年中,我在这儿算是见得多了。当然啰,这酒店在我来之前早就有了。据说,十八世纪的时候,腓特烈大帝曾在这里住了一夜。那时人们就说这是个久负盛名的酒店了。哦,对了,这些年来,这儿发生了许多历史性的事件。等您不太累的时候,先生,我很乐意为您介绍几件。”
“可是您还没跟我讲,”我说,“为什么您觉得把行李放在地上的行为不妥呢。”
“哦,是的,”迎宾员说,“这个说来就有趣了。您看,先生,您可以想见,像这种城镇有很多酒店,所以城里有很多人都曾干过迎宾员这活儿。这儿很多人似乎觉得只要穿上制服就行,就能胜任了。这种臆想在我们市镇尤其流行。姑且就叫地方传说吧。坦白说,从前我自己也曾盲目地相信这种说法。直到有一次——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和妻子一起休了几天假。我们去了瑞士,到了卢塞恩。如今,我妻子已经过世了,先生,但只要一想到她,我就会想到那次短暂的休假。那里临湖,景色优美。您肯定知道那儿。我们一吃完早饭就划船散心。哦,言归正传。在那次度假中,我发现那个地方的人们对迎宾员的看法和我们这儿完全不同。我怎么说呢,先生?他们非常尊重迎宾员。大酒店还为了争抢小有名气的迎宾员而大打出手呢。我得说,我真是大开眼界。但在我们这里,人们却对迎宾行业有根深蒂固的误解。实际上,有时候我真怀疑这种误解能不能消除呢。我不是说这里的人们对我们行李员都很粗鲁无礼。恰恰相反,这里的人对我都很礼貌,很体贴。但是,先生,这里的人都认为,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想,谁都可以做这份工作。我猜是因为这儿的人多少都有拿着行李走来走去的经历。有了这个经验,他们就觉得酒店迎宾员的工作不过就是类似这样的一种延伸而已。这些年,就在这部电梯里,不断有人对我说:‘哪天等我辞了现在的工作,也去当迎宾员。’哦,是的。呃,先生,有一天,就在我们从卢塞恩度假回来后不久,一位颇有名望的市议员也对我讲过类似的话。‘哪天我也想干干这个,’他指着行李对我说,‘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两耳不闻窗外事。’我猜想他是善意的,想暗示多么羡慕我。先生,我那时还年轻,还没有手提行李的习惯,只是把行李放地上,就在这架电梯里,回想那时还真是像那位绅士所说的,无忧无虑啊。但是,跟您说吧,先生,那绅士的话对我真是当头棒喝。并不是说我很气他那么说,可是,他的话确实令我幡然醒悟,令我想起一直藏于心底、耿耿于怀的那个念头。我刚才讲过,先生,我那时刚刚从卢塞恩度假回来,那次度假确实对我启发不小。我自己就在想,嗨,本地的迎宾员们是不是该行动起来改变一下人们的错误观念了。您看,先生,我在卢塞恩看到了新事物,我觉得,唉,这里的人做得真的不够好。于是,我就拼命想出一些身体力行的方法。当然,那时我就知道‘改变’是件多么艰难的事,而且,在许多年前我就意识到,从我这代才做出改变,恐怕已经太晚了。观念已经深入人心了啦。但是我想,唉,哪怕我只能尽绵薄之力做出小小改变也好,至少可以方便后来人嘛。于是,自那日市议员对我说了那番话之后,我就用自己的方法坚持了下去。而且,令我感到很自豪的是,本市有其他几个迎宾员也开始效仿我的做法了,倒不是说他们完全照搬了我的方法,但是他们自己的法子,呃,也还算可行吧。”
“我明白了。您其中一个办法就是一直提着行李不放下。”
“正是,先生。您已经非常明白我的意思了。当然,我必须承认,我刚开始实施这些新办法的时候年轻力壮,真没料想到年纪越大身体越差。很可笑,先生,但真的没料想到。其他的迎宾员也都这样说过。不管怎样,我们都决定履行我们的誓言。这么多年下来,我们已经结成了一个相当牢固的团体,一共12个人,这些年来一直坚持下来的,就我们这些人了。如果我现在反悔的话,先生,我会觉得辜负了他人。如果他们任何一人偏要走回头路,我同样会觉得失望。论其原因,毫无疑问,是多年的努力才有了小小的成绩。但路还很长,没错。我们时常交流——每周日下午,在老城区的匈牙利咖啡馆聚会,您可以来参加,您一定是受欢迎的客人,先生——呃,我们经常讨论这些事情,大家一致认为,这城里的人对待我们的态度,无疑已经有了极大的改观。当然,年轻一辈自然都觉得本该如此,理所当然,但是我们这帮在匈牙利咖啡馆聚会的人,都觉得自己做出了成绩,即便不是很显著。非常欢迎您来加入我们,先生。希望我能荣幸地把您介绍给他们。现在已经不似以前那么正式了,我们都明白,在特殊情况下,允许介绍新人加入我们,这也有段日子了。每年这个时节,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令人心旷神怡。我们坐在露天凉篷下,看着对面的老广场。非常美,先生。您肯定会喜欢的。呃,刚才我说到哪儿了?我们在咖啡馆一直讨论的都是这个问题,讨论我们这些年来所做的决定。您看,我们从没想过老了之后会怎么样,大概是因为我们过于专注于工作,考虑问题都是过一天是一天吧。也有可能我们低估了改变这些根深蒂固的看法需要花费的时间。您知道,先生,我现在这个年纪,要坚持下去是一年比一年难了。”
迎宾员停顿了一下,虽然身体负担很重,但他仍然陷入了沉思,然后继续说道:
“老实说,先生,只有这样才公平。那时年轻,起先给自己定下规矩,不管多大多沉,都要拎着三件行李。如果客人有第四件行李,才放地上。但是三件是一定能保证的。呃,但事实上,四年前我病了一段时间,发现体力不支了,我们就在匈牙利咖啡馆商量怎么解决。呃,最后呢,同事们一致认为我没必要对自己那么严格。他们说,毕竟呐,我们原意是要给顾客留下好印象,让他们了解我们工作真实的一面。两件行李也好,三件行李也罢,效果都是一样的。我应该把我的能力范围缩减到两件行李,这没什么大碍。我同意他们的说法,先生,但我知道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我知道那会给顾客留下不同的印象。必须得承认,哪怕在最不老练的人看来,拿着两件行李和拿着三件行李效果也是大大不同的。这我都知道。先生,不怕告诉您,要我接受这个事实真是痛苦啊。接着刚才的说,我意思就是,希望您能明白我为什么不放下您的行李。您只有两件,至少未来几年,两件都是我力所能及的。”
“这样啊,真是值得称许,”我说。“您绝对给我留下了您所期望的印象。”
“我想让您了解,先生,我不是唯独一个非改变不可的人。我们总在匈牙利咖啡馆讨论这事。我们每个人都得做出某些改变,可我不想让您觉得,我们允许彼此改变的标准有所降低。一旦降低,我们这些年所付出的努力就全部付诸东流了。我们很快就会成为笑柄。路人看见我们每周日下午聚在咖啡馆就都会嘲笑我们。哦,不,先生,我们历来对自己要求非常严格,希尔德小姐肯定可以为我们作证,整个社区对我们的周日聚会都很尊重。先生,刚才我也说了,您来参加,肯定受欢迎。不管是咖啡馆还是广场,周日下午都热闹非常。咖啡馆老板有时还会安排吉卜赛小提琴手在广场演奏。先生,老板本人最尊重我们啦。咖啡馆不大,但他总有办法保证我们一桌人舒舒服服地坐下。哪怕店里异常繁忙,老板也能确保我们不觉拥挤或被打扰。即使在最忙的下午,我们一桌人坐齐,同时伸直胳膊旋转,也不会相互碰到。您看店老板多么尊重我们,先生。我肯定希尔德小姐能证明我说的一切。”
“不好意思,”我说,“请问您一直说的那位希尔德小姐是谁?”
刚说到这儿,我发现迎宾员的视线正越过我肩膀,看向我身后。我转过身,吃惊地发现原来电梯里还有人。一位个头矮小、身着整洁职业装的女子正站在我身后靠近角落的地方。知道我终于看到了她,她笑了笑,上前一步。
“很抱歉,”她说,“希望您别误会我在偷听,可你们说的话不停地钻进我耳朵里。我听到了古斯塔夫的话,但我必须指出,他这么说我们市镇上的人可一点都不公平。他说我们不尊重酒店的迎宾员,事实上,我们很尊重他们,尤其最尊重古斯塔夫。人人都爱他。您也看得出他说的话其实前后矛盾。如果我们不尊重他们,那他怎么解释他们在匈牙利咖啡馆受到的礼待?真的,古斯塔夫,你让瑞德先生误解我们可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明显和善温柔,但古斯塔夫看起来却很懊悔。他摆正了姿势,稍稍挪步远离我们,沉重的行李箱撞到他腿上,他窘迫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

打赏

子午书简 丨所有电子书均来自网络!如涉及版权问题,请发送邮件到[email protected],站长会第一时间移除,谢谢
本文链接:无可慰藉 石黑一雄
发表我的评论
取消评论

表情 贴图 加粗 删除线 居中 斜体 签到

Hi,您需要填写昵称和邮箱!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