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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爱临水照花人》张贞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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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爱临水照花人》张贞元

基本信息

书名:《独爱临水照花人》
作者: 张贞元
出版社: 中国工人出版社
出版时间:第1版(2015年10月1日)
页数:328页
语种:简体中文
开本:16
ISBN:7500862334,9787500862338
ASIN:B017U844QK
版权:中国工人出版社

编辑推荐

因为爱过,所以慈悲;因为懂得,所以宽容。

媒体书评

张爱玲是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看她的文章,只觉得她什么都晓得,其实她却世事经历得很少,但是这个时代的一切自会来与她交涉,好像“花来衫里,影落池中”。
——胡兰成
我扳着指头算来算去,偌大的文坛,哪个阶段都安放不下一个张爱玲;上海沦陷,才给了她机会。
—柯灵
张爱玲的一生,就是一个苍凉的手势,一声重重的叹息。
——叶兆言
张爱玲当然是不世出的天才,她的文字风格很有趣-像是绕过了“五四”时期的文学,直接从《红楼梦》《金瓶梅》那一脉下来的,张爱玲的小说语言更纯粹,是正宗的中文,她的中国传统文化造诣其实很深。
——白先勇

作者简介

张爱玲,*国现代作家,原籍河北省唐山市,原名张煐。1920年9月30日出生在上海公共租界西区一幢没落贵族府邸。作品主要有小说、散文、电影剧本以及文学论著,她的书信也被人们作为著作的一部分加以研究。

1944年张爱玲结识胡兰成与之交往。1973年,张爱玲定居洛杉矶,1995年9月8日,适逢中秋节,张爱玲的房东发现她逝世于加州韦斯特伍德市罗彻斯特大道的公寓,因动脉硬化心血管病而去世,终年75岁,被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过世一个星期。9月30日,生前好友为她举行了追悼会,追悼会后,骨灰被撒入太平洋

目录

第一章家事:那些人,那年的上海

一、“天津的家”/2
二、八岁那年到上海/6
三、父亲另有一个家/8
四、逃到母亲那里/12
五、弟弟生得很美/13
六、弟弟眼中的形象/14
七、姑姑的机智见识/16
八、写信给弟弟、姑姑/18

第二章求学:爱玲的双城记

一、小学作文很“老练”/22
二、圣玛丽亚女校/22
三、在圣玛丽亚女校的最后一年/23
四、中学时代最喜欢汪宏声先生/25
五、在香港大学念书/25
六、初闻香港开战/26
七、围城中之糟与乱/29
八、香港不曾如此寒冷/33

第三章巅峰:爱玲说,成名要趁早!

一、得到大家的公认/38
二、古井无波/39
三、“世俗的爱玲”/40

第四章苦恋:胡兰成,原来你也在这里

一、胡兰成初访/48
二、两人在一起话说不完/51
三、见面从姓胡姓张说起/59
四、胡与范秀美住的地方/68
五、“我已经不喜欢你了”/71

第五章围城:赖亚,不过是生命的过客

一、“钱才双尽”的美国老头/74
二、嫁的是个共产信徒/76
三、算是她发了一次神经/77
四、他的才华不高/78
五、生活窘迫中的一次选择/80

第六章往来:爱玲和她的朋友们

一、与柯灵对谈/84
二、与獏梦对谈/89
三、与苏青对谈/100
四、与傅雷对谈/124
五、与夏志清对谈/138

第七章精怪:爱玲的天才梦

一、自认是个古怪的女孩/146
二、随时随地把自己的事写出来/148
三、自认是个“拜金主义者”/148
四、自认最不擅长描写风景/151
五、自认得奖一点感觉也没有/153

第八章笔端:情爱世界里的小灵魂

一、年轻女子葛薇龙之堕落/158
二、平凡男子罗杰之情欲/167
三、疲弱男人聂传庆之变态心理/171
四、恋父之小寒与恋女之峰仪/174

五、白流苏与范柳原之爱情角力/176
六、柜台女曹七巧之心理畸变/181
七、佟振保抵挡不住诱惑/191

第九章张看:爱玲读过的书

一、读书爱读记录体/200
二、读到夏威夷土著“棉内胡尼”之故事/201
三、夏威夷人第二故乡的小黑人/205
四、晚年的心灵没有国界/209
五、《叛舰喋血记》之时代背景/214
六、偏爱中国“社会小说”/225
七、名著《五个家庭》/229

第十章意趣:爱玲看文艺,别开生面

一、写文章就比说话难/236
二、中国新诗走上绝路/241
三、最欣赏中文之“秃头句子”/245
四、不大喜欢音乐/252
五、头脑简单的人没有跳舞/260
六、写过不少影评/269
七、拥挤是中国戏剧的要素之一/272
八、观画别具只眼/278
九、卡通画有其新前途/284
十、女人有“地母”的根芽/286
十一、“衣服是一种言语”/294
十二、服装的变更/297
十三、胡萝卜趣谈/304
十四、最安分的“肉食者”/304

经典语录及文摘

公元1995年9月8日,张爱玲在纽约的公寓孤独地离去。
她的逝世,使她的名字在文坛上再次被唤醒。这位沉寂了多年的女作家,一夜间又浮出水面,再现前所未有的美。。
她孤独的一生终于走完,留下一片苍凉与无尽叹息化成的透明灵柩,守护着她曾经拥有的璀璨。
少女的天才梦
出名要趁早,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
她从小就自视天才,似乎除了发展天才之外,她别无生存的目标。她从小就向往“梳爱司头,穿高跟鞋”,拿着第一笔稿费去买一支丹琪唇膏。她生得并不美。她作为中国文学史上杰出的女作家,吸引千万双眼睛的,不是她的外表,而是她作品中散发出的独特芳香。
她3岁能背唐诗,7岁写第一部小说,8岁尝试写一部类似乌托邦的小说——《快乐村》,9岁面临第一次选择,踌躇着不知道选择音乐还是美术,作为自己的终身事业。
后来看了一部描写穷困画家的影片,她哭了,同时决定做一个钢琴家,在富丽堂皇的音乐厅里演奏。
她等不及,写就《传奇》
她的学生时代,是在圣玛丽亚女校度过的。她经常在校刊上发文章,其中最为引人瞩目的,是16岁所写历史小说《霸王别姬》。
这篇作品曾博得学校师生一致称赞,被誉为“用新的手法,新的意义,重述了我们历史上最有名的英雄美人故事,写来气魄雄豪,说得上是一篇‘力作’”,甚至还被认为,比郭沫若用同样题材写的《楚霸王自杀》“有过之而无不及”。
1943年夏,柯灵受聘商业性杂志《万象》之主编。苦苦寻求作家支持时,她和她的《沉香屑——第一炉香》走进他的视野。
“张爱玲”是谁?怎样才能找到她,请她写稿呢?正在彷徨无计之时,她穿着色泽淡雅的丝质碎花旗袍,腋下夹着一个报纸包,给柯灵送稿子来了。
她天生是写作的圣手,很快就登上灿烂的高峰,转眼间红遍上海。
时隔不久,柯灵接到她的来信,说《万象》老板平襟亚愿意给她出一本小说集,想向柯灵征询意见。柯灵回复说,以她的才华,不愁日后不见知于世,希望她静待时机,不要急于求成。
但她的回信很坦率,她要“趁热打铁”。她的第一部创作,随即诞生,它就是《传奇》的初版本。
初恋的感觉是,“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胡兰成生性多情浮华,风月场上逸事颇多。许多人品低劣的人,文章写得很漂亮。有着华丽文采的外表,也许更具欺骗性。大概胡兰成就是此种人吧。
胡兰成注意她,是从《天地》月刊和苏青的交往开始的。一天,他“翻到一篇《封锁》,笔者张爱玲,我才看到一二节,不觉身子坐直起来,细细地把它读了一遍又一遍……”阅花无数的他,被她的才华深深地吸引。
初次相见,他的印象是:“她进来客厅里,似乎她的人太大,坐在那里,又幼稚可怜相,待说她是个女学生,又连女学生的成熟亦没有。
……
正是这种悲凉的家庭经历和奇特的求学经历,使她格外注重实际,也使她对时代的观察、人性的剖析,完全站在另一种高度上,而且思考程度也是另一个层次的,并且带有一种失落感。
苍凉的手势,小处的精微
如今谁也不能否认她是空前绝后的,她的作品让人久读不厌。那种文字,精致到只有“汉字”才能表达,迷惘到只有20世纪40年代的中国才能产生,冷静到只有她才能写得出。
她的作品,常常让读者感受到隐伏在背后的那种对人生的绝望,平淡的叙述中,往往力透着悲凉。
她常用“叹息”、“怅惘”等词,读者在掩卷之后得到的也是同样的感觉。她最为关注的,是日常生活中的琐事,人性中的小瑕疵,小市民的小奸、小坏、小花招、小心眼……恰恰就是这些小的地方才是人生中日常的、永久的和每天纠缠着你,使你身心疲惫的形形色色。
爱玲不再来
她的作品和私人生活中,没有什么忠奸之辨和纲常伦理。她是个人主义者。
她的性格中聚集了众多的矛盾:她将艺术生活化,又将生活艺术化,同时却又对于人生充满悲剧感;她出身名门,同时却又幻想着去当一个自食其力的“小市民”;她悲天悯人,同时又远离众人,冷漠而又寡情;她通于人情,达于世故,同时却又在衣着打扮待人接物方面,我行我素,独标孤高;她在文章里可以同读者套近乎,拉家常,同时却又在现实里与人保持距离,不让人窥测她的内心;她曾经大红大紫,出尽风头,得到电影明星般的风光,同时却又深居简出,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以致有人说:“只有张爱玲才可以同时承受灿烂夺目的喧闹与极度的孤寂。”
她是富有传奇色彩的现代女作家。在这“肮脏、复杂、不可理喻的现实中”,她似一颗彗星,在天空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随即就消逝在浩淼的宇宙中,永远不再回来。

第一章 家事:那些人,那年的上海

一、“天津的家”

爱玲在《私语》中曾论及“乱世”,说有一次房东派人测量公寓里热水汀管子的长度,大约是想拆下来去卖。当时她姑姑便十分感慨,说那时的人起的都是下流念头。爱玲认为只顾一时,就称为“乱世”。

“乱世”的人,得过且过,没有真的家。但那时爱玲对姑姑的家,却有一种天长地久的感觉。姑姑与其母同住多年,常常是母亲不在,单剩下她和姑姑,那个家对于她似乎一直是一个精致完全的体系。所以她无论如何不能让这家稍有毁损。即便是自己打碎了桌上的玻璃,也照样赔。

有一段时间,爱玲莫名其妙地特别有打破东西的倾向。杯盘碗匙向来不算数,偶尔姑姑砸了茶杯,她便总是很高兴。到阳台上收衣裳,推玻璃门不开,就用膝盖抵,“豁朗”一声,玻璃粉碎了,膝盖上擦破皮,流下血来,溅到脚面上。擦上红药水,药水于是循着血痕一路流下去,仿佛吃了大刀王五一刀似的。姑姑看到,匆匆一瞥,知道不致命,就关切地问起玻璃,爱玲便又去配了一块。

爱玲的第一个家在天津。她生在上海,两岁时搬到北方。也去过北京,是在小时候,只记得被佣人抱来抱去,用手去揪她们颈项上松软的皮。她小时候脾气很坏,不耐烦起来就抓得佣人满脸血痕。佣人姓何,叫“何干”。不知是哪里的方言,她称老妈子为什么干什么干。“何干”很像那时时髦的笔名,如“何若”、“何之”、“何心”之类。

那时爱玲家中有一本萧伯纳的《心碎的屋》,是父亲买的。书的空白处留有父亲的英文题识:“天津,华北。一九二六。三十二号路六十一号。提摩太·C.张”。

她一直觉得在书上郑重留下姓氏,注明年月、地址,是近于啰唆无聊,后来却发现这书上的几行字很亲切,因为那时似有一种春日迟迟的空气,像她在天津的家。

“天津的家”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秋千架。一个高大的丫头,额上有个疤,被她唤做“疤丫丫”。某次“疤丫丫”荡秋千荡到最高处,忽地翻了过去。后院子里养着鸡,夏天的中午,她穿着白底小红桃子纱短衫,红裤子,坐在板凳上,喝完满满一碗淡绿色、涩而微甜的六一散,看一本谜语书,唱“小小狗,走一步,咬一口”,谜底是剪刀。她也读儿歌选,有一首描写理想的半村半郭之隐居生活的儿歌,其中的一句叫做“桃枝桃叶作偏房”。

院里天井的一角架着青石砧,有个通文墨、胸怀大志的男佣常用毛笔蘸水在那上面练习写字。这人瘦小清秀,讲三国演义给爱玲听,爱玲喜欢他,替他取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叫“毛物”。“毛物”有两个弟弟,被她称为“二毛物”、“三毛物”。毛物之妻则被称为“毛物新娘子”,简称“毛娘”。“毛娘”红扑扑的鹅蛋脸,水眼睛,一肚子“孟丽君女扮男装中状元”,非常可爱,然而心计很深。“疤丫丫”后来嫁给“三毛物”,就很受“毛娘”欺负。爱玲那时不懂这些,只知道他们是“可爱的一家”。他们是南京人,她因之而对南京的小户人家,一直有一种与事实不 符的明丽丰足感。以后他们脱离张家,开了个杂货铺,女佣领她和弟弟去照顾他们的生意,努力地买了几只劣质的彩花热水瓶,在店堂楼上喝茶,吃玻璃罐里的糖果,还是有一种丰足感。后来店铺蚀了本,境况极窘。“毛物”的母亲怪两个媳妇不给她添孙子,“毛娘”则背地里抱怨,说不该教两对夫妇睡在一间房里,虽然床上有帐子。

领弟弟的女佣叫“张干”,裹着小脚,伶俐要强,处处占先。领爱玲的女佣叫“何干”,因为带的是个女孩子,自觉心虚,凡事都让着她。她不能忍耐张干的重男轻女,常常和她争,张干就说:“你这个脾气只好住独家村!希望你将来嫁得远远的——弟弟也不要你回来!”张干似能从抓筷子手指的位置预卜将来的命运,说:“筷子抓得近,嫁得远。”爱玲于是赶忙把手指移到筷子上端,说:“抓得远呢?”张干道:“抓得远当然嫁得远。”气得她说不出话来。张干使爱玲很早地想到男女平等问题,她要锐意图强,务必要胜过弟弟。弟弟实在不争气,因为多病,必须扣着吃,因此非常馋,看见人嘴里动着便叫人张开嘴让他看看嘴里有什么。病在床上,闹着要吃松子糖——松子仁舂成粉,掺入冰糖屑——人们把糖里加了黄连汁,喂给他,使他断念,他大哭,把只拳头完全塞到嘴里去,仍然要。于是人们又在拳头上搽了黄连汁。他吮着拳头,哭得更加惨了。

松子糖装在金耳的小花瓷罐里。旁边有黄红的蟠桃式瓷缸,里面是痱子粉。下午的阳光照到那磨白了的旧梳妆台上。有一次张干买了个柿子放在抽屉里,因为太生了,先收在那里。隔两天爱玲就去开抽屉看看,渐渐疑心张干是否忘了它的存在,然而不问她,由于一种奇异的自尊心。日子久了,柿子烂成一泡水。她十分惋惜,所以记得很牢。

最初的家里没有母亲,爱玲也不感到任何缺陷,因为母亲很早就不在家里了。母亲在的时候,每天早上女佣都会把爱玲抱到母亲床上去,是铜床,她爬在方格子青锦被上,跟着母亲不知所云地背唐诗。母亲刚醒来时,总是不甚快乐,和爱玲玩了许久,方才高兴起来。她开始认字块,伏在床边上,每天下午认两个字之后,可以吃两块绿豆糕。

后来父亲在外面娶了姨奶奶,要带爱玲到小公馆去玩,抱着她走到后门口,她一定不肯去,拼命扳住门,双脚乱踢,气得父亲把她横过来打了几下,才终于抱去。到了那边,她又很随和地吃了许多糖。小公馆里有红木家具,云母石心子的雕花圆桌上放着高脚银碟子。姨奶奶敷衍得她很好。

爱玲母亲和姑姑一同出洋去。上船那天,母亲伏在竹床上痛哭,绿衣绿裙上面钉有抽搐发光的小片子。佣人几次来催,说开船时间已到,她像是没听见。人们不敢开口,把爱玲推上前,叫爱玲说:“婶婶,时候不早了。”(爱玲算是过继给另一房的,所以称叔叔婶婶。)母亲不理她,只是哭。母亲睡在那里,像船舱玻璃上反映着的海。绿色小薄片,然而有海洋无穷尽的“颠波悲恸”。

爱玲站在竹床前面看着她,有点手足无措。人们又没有教给她别的话。幸而佣人把她牵走了。

母亲走了之后,姨奶奶搬了进来。家里很热闹,时常有宴会,叫条子。爱玲躲在帘子背后偷看,尤其注意同坐在一张沙发椅上的十六七岁的两姊妹,打着前刘海,穿着一样的玉色袄裤,雪白的偎倚着,像生在一起似的。

姨奶奶不喜欢她弟弟,因此一力抬举爱玲,每天晚上带她到起士林去看跳舞:她坐在桌边,面前蛋糕上的白奶油高齐眉毛。她把那一块全吃了,在那微红的黄昏里渐渐盹着。照例到三四点钟,趴在佣人背上回家。

家里给弟弟和爱玲请了先生,在私塾里一天读到晚,在傍晚的窗前摇摆着身子。读到“太王事獯于”,把它改为“太王嗜熏鱼”,才最后记住了。那一个时期,爱玲时常会为背不出书而烦恼,大约是因为年初一早上哭过了,所以一年哭到头。——年初一爱玲预先嘱咐阿妈,天明就叫她起来看他们迎新年,谁知他们怕爱玲熬夜辛苦,特意让她多睡一会,醒来时鞭炮已经放过了。她当时只觉得一切的繁华热闹已成过去,自己没份了,于是躺在床上哭了又哭,不肯起来。最后被拉了起来,坐在小藤椅上,人们替她穿上新鞋的时候,还是哭,——即使穿上新鞋,也赶不上了。

姨奶奶住在楼下一间阴暗杂乱的大房里,爱玲难得进去。她立在父亲烟炕前背书。姨奶奶也识字,教她自己的一个侄儿读“池中鱼,游来游去”,恣意打他,一张脸常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她把爱玲父亲也打了,用痰盂砸破他的头。于是族里有人出面说话,逼她离开。爱玲坐在楼上的窗台上,看见大门里缓缓出来两辆榻车,带走她的银器家生。仆人们都说:“这下子好了!”

二、八岁那年到上海

爱玲八岁那年到上海。是坐船来的,经过黑水洋绿水洋,仿佛的确是黑的漆黑,绿的碧绿,虽然她从来没在书里看到海的礼赞,也有一种快心的感觉。她睡在船舱里,读着早已读过多次的《西游记》,《西游记》里只有高山与红热的尘沙。

到上海,坐在马车上,爱玲非常侉气而快乐,粉红底子的洋纱衫裤上飞着蓝蝴蝶。她家住着很小的石库门房子,红油板壁。对于爱玲,那也有一种紧紧的朱红的快乐。

她父亲那时候打了过度的吗啡针,死期临近。他独自坐在阳台上,头上搭一块湿手巾,两目直视,檐前挂下牛筋绳索那样的粗而白的雨。哗哗下着雨,听不清楚他嘴里喃喃说些什么,爱玲很害怕。

母亲回来的那天,爱玲吵着要穿上自认为最俏皮的小红袄。可母亲看见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怎么给她穿这样小的衣服?”不久添了新衣,一切都不同了。她父亲痛悔前非,被送到医院里去。她家搬到一所花园洋房里,有狗、有花、有童话书,家里陡然添了许多蕴藉华美的亲戚朋友。她母亲和一个胖伯母并坐在钢琴凳上模仿一出电影里的恋爱表演,爱玲坐在地上看着,大笑,在狼皮褥子上滚来滚去。

她写信给天津的一个玩伴,描写新屋,写了三张信纸,还画了图样。没得到回信——那样粗俗的夸耀,谁都会讨厌呢!家里的一切她都认为是美的顶巅。蓝椅套配着旧的玫瑰红地毯,其实是不甚和谐的,然而她喜欢,连带也喜欢起英国,因为“英格兰”3个字使她想起蓝天下的小红房子,而“法兰西”是微雨的青色,像浴室的瓷砖,沾着生发油的香。母亲告诉爱玲英国是常常下雨的,法国是晴朗的,可她没法矫正最初的印象。

母亲还告诉爱玲画图的背景最避忌红色,背景看上去应当有相当距离,红的背景总觉得近在眼前。但是爱玲和弟弟的卧室墙壁,就是那没有距离的橙红色,是爱玲选择的,而且她画小人也喜欢画上红墙,觉得温暖而亲近。

画图之外她还弹钢琴,学英文。大约只有这一个时期,她是具有洋式淑女风度的。其他时间,她充满优裕的感伤。看到书里夹的一朵花,听母亲说起它的历史,她竟掉下泪来。母亲见了,就向她弟弟说:“你看姐姐不是为了吃不到糖而哭哟!”她被夸奖着。一高兴,眼泪也干了,很不好意思。

那时《小说月报》上正登载老舍的《二马》。杂志每月寄到,母亲坐在抽水马桶上看,一面笑,一面读出来,爱玲就靠在门框上笑。所以爱玲后来一直喜欢《二马》,虽然老舍后来的《离婚》、《火车》,全比《二马》好得多。

病治好之后,爱玲父亲又开始反悔,不拿出生活费,要爱玲母亲贴钱,想把她的钱逼光了,她要走也走不掉。他们剧烈争吵,吓慌了的仆人把小孩拉出去,叫他们乖一点,少管闲事。爱玲和弟弟在阳台上静静骑着三轮小脚踏车,两人都不做声。晚春的阳台上,挂着绿竹帘子,满地都是密条的阳光。

父母终于协议离婚。姑姑和父亲一向意见不合,因此和爱玲母亲一同搬走,父亲则移家到一所衍堂房子里。爱玲父亲对于“衣食住”向来不考究,单只注意“行”,唯有在汽车上舍得花点钱。他们离婚,虽然没有征求爱玲意见,但爱玲是赞成的。心里自然也惆怅,因为那红的蓝的家无法再维持下去了。幸而条约上写明爱玲可以常去看母亲。在母亲公寓里第一次见到生在地上的瓷砖浴盆和煤气炉子,爱玲非常高兴。

不久母亲去法国,爱玲在学校里住读。母亲去看她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惜别的表示,像是很高兴,事情可以这样光滑无痕迹地度过,一点麻烦也没有。可她知道母亲会想:“下一代人,心真狠呀!”一直等母亲出了校门,爱玲在校园里隔着高大的松杉远远望着那关闭的红铁门,还是漠然。但渐渐感觉到这情形下眼泪的需要,于是眼泪来了,在寒风中大声抽噎着,哭给自己看。

母亲走了,但姑姑家里还留有母亲的空气,纤灵的七巧板桌子,轻柔的颜色,以及一些爱玲所不大明白的可爱的人来来去去。爱玲所知道的最好的一切,不论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都在这里。因此对于她,精神上与物质上的善,向来是打成一片的,不像一般青年那样灵肉对立,时时要起冲突,需要痛苦的牺牲。

三、父亲另有一个家

爱玲父亲另有一个家,爱玲看不起那里的一切东西,鸦片,教她弟弟做“汉高祖论”的老先生,章回小说,懒洋洋灰扑扑地活下去。像拜火教的波斯人,那时的爱玲把世界强行分作两半,光明与黑暗,善与恶,神与魔。父亲永远属于是不好的那一半,虽然有时候她也喜欢。她喜欢鸦片的云雾,雾一样的阳光,屋里乱摊着小报,大叠的小报一直给她一种回家的感觉。看着小报,和父亲谈谈亲戚间的笑话——她知道父亲是寂寞的,在寂寞的时候父亲喜欢她。父亲的房间里永远是下午,在那里坐久了,便觉得沉下去,沉下去。

爱玲有一个海阔天空的计划,想中学毕业后到英国读大学,又想学画卡通影片,尽量把中国画的作风介绍到美国。她希望比林语堂更出风头,要穿最别致的衣服,周游世界,在上海自己有房子,过一种干脆利落的生活。

但此时却来了一件结结实实的,真的事。父亲要结婚了。姑姑初次告诉爱玲这消息,是在夏夜的小阳台上。爱玲哭了,因为看过太多的关于后母的小说,万没想到会应到自己身上。爱玲只有一个迫切感觉: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如果那女人就在眼前,伏在铁栏杆上,爱玲真想把她从阳台上推下去,一了百了。后母吸鸦片。结婚不久爱玲家搬到一所民初式样的老洋房里,那里本是自己的产业,爱玲就是在那房子里出生的。房屋里有她太多的回忆,像重重叠叠复印的照片,整个的空气有点模糊。有太阳的地方使人瞌睡,阴暗的地方有古墓的阴凉。房屋青黑的心子里是清醒的,有它自己的一个怪异世界。而在阴暗交界的边缘,看得见阳光,听得见电车的铃与大减价的布店里一遍又一遍吹打着“苏三不要哭”。在那阳光里只有昏睡。

爱玲住在学校里,很少回家。在家里虽然看到弟弟与年老的何干受折磨,非常不平,但是因为实在难得回来,她也就客客气气敷衍过去。父亲对于爱玲的作文很得意,曾经鼓励她学做诗。她一共做过三首七绝。第二首咏夏雨,有两句经先生浓圈密点,所以她自认为很好:“声如羯鼓催花发,带雨莲开第一枝。”第三首咏花木兰,太不像样,于是便没有兴致再学下去。

中学毕业那年,母亲回国,虽然爱玲并没觉得自己的态度有显著的改变,但父亲却感觉到了。父亲不能忍受这种变化,多少年来跟着他,被养活,被教育,心却在母亲那边。爱玲把事情弄得更糟,用演说的方式向父亲提出留学的要求,而且吃吃艾艾,是非常坏的演说。父亲发脾气,说她受了人家的挑唆。后母亦当场骂出来,说:“你母亲离了婚还要干涉你们家的事。既然放不下这里,为什么不回来?可惜迟了一步,回来只好做姨太太!”

沪战发生,爱玲的事暂且搁下。她家邻近苏州河,夜间听见炮声不能入睡,所以爱玲到母亲处住了两礼拜。回来那天,后母问她:“怎么你走了也不在我跟前说一声?”她说已向父亲说过了。她说:“噢,对父亲说了!你眼睛里哪儿还有我呢?”后母刷地打了她一个嘴巴,她本能地要还手,被两个老妈子赶过来拉住了。后母一路锐叫着奔上楼去:“她打我!她打我!”在这一刹那间,一切都变得非常明晰,下着百叶窗的暗沉沉的餐室,饭已经开上桌子,没有金鱼的金鱼缸,白瓷缸上细细描出橙红的鱼藻。父亲趿着拖鞋,啪达啪达冲下楼来,揪住爱玲,拳足交加,吼道:“你还打人!你打人我就打你!今天非打死你不可!”爱玲觉得头偏到这一边,又偏到那一边,无数次,耳朵也震聋了。她坐在地下,躺在地下了,父亲还揪住她的头发一阵踢,终于被人拉开。爱玲心里一直很清楚,记起母亲的话:“万一他打你,不要还手,不然,说出去总是你的错。”所以也没有想抵抗。他上楼去了,爱玲立起来走到浴室里照镜子,看身上的伤,脸上的红指印,预备立刻报巡捕房去。走到大门口,被看门的巡警拦住了,说:“门锁着呢,钥匙在老爷那儿。”爱玲试着撒泼,叫闹踢门,企图引起铁门外岗警的注意,但是不行,撒泼不是容易的事。她回到家里来,父亲又炸了,把一只大花瓶向她头上掷来,稍微歪了一歪,飞了一房的碎瓷。他走了之后,何干向爱玲哭,说:“你怎么会弄到这样的呢?”爱玲这时候才觉得满腔冤屈,气涌如山地哭起来,抱着何干哭了许久。然而何干心里是怪爱玲的,因为爱惜爱玲,她替爱玲胆小,怕爱玲得罪了父亲,要苦了一辈子;恐惧使爱玲变得冷而硬。她独自在楼下的一间空房里哭了一整天,晚上就在红木炕床上睡了。

第二天,姑姑来说情,后母一见她便冷笑:“是来捉鸦片的么?”不等她开口,父亲便从烟铺上跳起来劈头打去,把姑姑也打伤了,进了医院。没有去报巡捕房,因为太丢爱玲家的面子。

父亲扬言说要用手枪打死爱玲。她暂时被监禁在空房里。她出生的这座房屋忽然变成生疏的了,像月光底下的,黑影中现出青白的粉墙,片面的、癫狂的。

Beverley Nichols有一句诗关于狂人的半明半昧:“在你的心中睡着月亮光。”爱玲读到它就想到自家楼板上的蓝色的月光,那静静的杀机。

爱玲知道父亲绝不能把她弄死,不过关几年,等放出来时,已经物是人非。数星期内爱玲已经老了许多年。她把手紧紧捏着阳台上的木栏杆,仿佛木头上可以榨出水来。头上是赫赫的蓝天,那时候的天是有声音的,因为满天的飞机。她希望有个炸弹掉在她家,就同他们死在一起她也愿意。

何干怕爱玲逃走,再三叮嘱:“千万不可以走出这扇门呀!出去了就回不来了。”然而她还是想了许多脱逃的计划,《三剑客》、《基督山恩仇记》一齐到脑子里来了。她记得最清楚的是《九尾龟》里章秋谷的朋友有个恋人,用被单结成绳子,从窗户里缒了出来。她家里没有临街的窗,唯有从花园里翻墙头出去。靠墙倒有一个鹅棚可以踏脚,但是夜深人静时惊动两只鹅叫将起来,如何是好?

花园里养着呱呱追人啄人的大白鹅,唯一的树木是高大的白玉兰,开着极大的花,像污秽的白手帕,又像废纸,抛在那里,被遗忘了,大白花一年开到头。那时的爱玲,觉着从来没有那样邋遢丧气的花。

正在筹划出路的时候,爱玲生了严重的痢疾,差一点死了。父亲不替她请医生,也没有药。病了半年,她就整天躺在床上看着秋冬淡青的天,对面的门楼上挑起灰石的鹿角,底下累累两排小石菩萨——也不知道现在是哪一朝、哪一代……她朦胧地生在这所房子里,也朦胧地死在这里么?死了就在园子里埋了。

这样想着,巡警咕滋咕滋抽出锈涩的门闩,然后哐啷啷一声巨响,打开了铁门。睡梦里也听见这声音,还有通大门的一条煤屑路,脚步下沙子吱吱叫。即使因为她病在床上他们疏了防,她能够无声地溜出去么?

等到可以扶墙摸壁行走,爱玲就预备逃。她先向何干套口气,打听到两个巡警换班的时间,隆冬的晚上,伏在窗子上用望远镜看清楚黑路上无人,便挨着墙一步一步摸到铁门边,拔出门闩,开了门,把望远镜放在牛奶箱上,闪身出去。——当真立在人行道上了!没有风,只是阴历年将近,街灯下只看见一片寒灰。但这是多么可亲的世界呵!她在街沿急急走着,每一脚踏在地上都似一个响亮的吻。她在距家不远的地方和黄包车夫讲起价钱来,——她真高兴自己还没忘了怎样还价。真是发了疯呀!随时可能重新被抓进去。时过境迁,她方才觉得那惊险中的滑稽。

何干因有“同谋”嫌疑,大大地被带累。后母把爱玲所有的东西分给了别人,就只当爱玲死了。这是她那个“家”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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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链接:《独爱临水照花人》张贞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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