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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舞!舞!》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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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舞!舞!》 村上春树

基本信息

书名:《舞!舞!舞!》
外文书名:Dance,dance,dance
作者: 村上春树
林少华(译者)
出版社: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第1版(2007年7月1日)
页数:454页
语种:简体中文
开本:32
ISBN:9787532742950
ASIN:B01LRNGN7C
版权:上海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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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舞舞》是日本著名作家、《挪威的森林》的作者村上春树的又一部重要长篇小说。其内容与他的另一部小说《寻羊冒险记》相衔接。小说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的不合理性对人的心灵的扭曲以及这种社会下人的精神孤独和生命的脆弱,在手法上现实与虚幻交织,艺术水准高超。本书在读者中影响广泛。

作者简介

作者:(日)村上春树译者:林少华
村上春树(1949—),日本著名作家。京都府人。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文学部。1979年以处女作《且听风吟》获群像新人文学奖。主要著作有《挪威的森林》、《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舞!舞!舞!》、《奇鸟行状录》、《海边的卡夫卡》、《天黑以后》等。作品被译介至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在世界各地深具影响。

目录

正文

经典语录及文摘

孤独而无奈的舞
林少华
村上春树1987年写了《挪威的森林》(以下简称《挪》),相隔不到一年就开始创作《舞!舞!舞!》(以下简称《舞》)。书名来自TheDells乐队演唱的一首名叫《舞!舞!舞!》的布鲁斯歌曲。歌曲悠扬舒缓的节奏在他心头盘旋之间,他忽然打定主意要写《舞》这部长篇。小说于1987年12月17日动笔,翌年3月24日写毕。其大部分是在罗马写的,收尾是在伦敦,是村上旅欧期间继《挪》之后完成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另外还写了一部名为《电视人》的短篇集)。他在旅欧游记《远方的鼓声》中这样描述当时的写作情景:
写长篇小说时我一向抛开其他所有工作,把精力彻底集中到一件事上,这样也才能写得快些。而旅居欧洲期间由于不受任何人干扰,所以写作速度比以往还快……不折不扣从早闷头写到晚。除了小说几乎什么也不想,心情上就好像把桌子放在深深的井底写作似的。
所以,我觉得这两部小说(另一部为《挪》——笔者注)命中注定地涂上了异国标记。在那些异国城市,我们(即我和妻)孤独得不得了。几乎没有可以称为熟人的人,而我们所能说的语言又不足以结交朋友和得到熟人……
我想,即使在日本,也许多花些时间,也能写出同样的两部小说。对我来说,《挪威的森林》和《舞!舞!舞!》是我在结果上必然写的小说。只是,若在日本写,这两部作品很可能带有与现在不同的色彩。明确说来,我恐怕不至于垂直“深入”到这个程度,好也罢坏也罢。
也许某类读者生理上喜欢这种深入方式。不过我想,归终我是心甘情愿深入到那样的世界里面去的,情愿在异质文化的包围下、在孤立的生活中最大限度挖掘自己的脚下(或者尽可能孤军深入)。我的确有这样的渴望。
这段话,我想有两个关键词值得注意,一是“必然”,二是“深入”。
先看“必然”。为何《挪》和《舞》是村上在结果上“必然”写的小说呢?《挪》显然是因为作者很早就想以现实主义笔法写一部“足以让全国少男少女流干红泪”的“百分之百的恋爱小说”。《舞》则相反,是想尽快逃离现实主义的心情所使然。之所以想逃离,一是因为他觉得《挪》对自己来说是“另类”小说,同他的任何作品都没有多少关联,而且现实主义毕竟不是他感兴趣的创作方向。于是他想在短时间内证明《挪》“不是我”,想返回自己原来的天地,“想回老家(HomeGround)”。第二个想逃离的原因,可以归结为《挪》畅销后发生的使他的心情变得很糟的种种麻烦事。“说起来匪夷所思,小说卖到十几万册时,我感到自己似乎为许多人喜爱、喜欢和支持;而当《挪威的森林》卖到一百几十万册时,我因此觉得自己变得异常孤独,并且为许多人憎恨和讨厌。”这使他想尽快忘掉和逃出“挪威的森林”,想消除《挪》给人的印象。事实上在罗马写《舞》时他也心烦意乱,《远方的鼓声》关于嗡嗡嗡飞来飞去的“两只蜂”的描述未尝不可以看作对那些“憎恨和讨厌”他的评论家们的影射,他们的嗡嗡声吵得要死,致使他想东西都想不成——“去哪里都一回事,他们对我说。无论跑多远都一成不变,嗡嗡嗡嗡嗡嗡。哪怕你跑去天涯海角,我们也紧随不合,所以你一筹莫展,归根结底。你将在一筹莫展的时间里年届四十,就那样变老变衰。没有谁喜欢你这个人的……大家都要憎恨你,与小说也什么作用都起不了。嗡嗡嗡嗡嗡嗡嗡嗡。”这些所谓嗡嗡声不仅让村上即使远在罗马也心力交瘁,还使得他开始脱发,每天洗澡时浴缸活塞周围都淤着黑乎乎好些头发,本来密实的头发明显变薄,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后才有所好转。当然凡事都有好坏两个方面,从好的方面来说,就是促使他迅速夺路而逃,一头扎进《舞》的写作之中。
使得村上“必然写”《舞》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寻羊冒险记》留下的尾巴。在《寻羊冒险记》中,“我”按鼠的指示接上炸弹引线,炸死了那个企图成为羊的下一任宿主以便继续操纵地下王国的阴险的黑西服秘书,之后从北海道返回东京。但没有交代在北海道失踪的耳模特女友的下落,神秘的羊男也不了了之。“有很多很多东西我都想写。海豚宾馆啦羊男啦主人公‘我’啦,都很想很想写。那以后怎么样了呢?一直让我牵挂。连我也对羊男是什么怀有极大的疑问……想有个尾声。”于是《舞》开篇就写道“我总是梦见海豚宾馆”,把话题拉回六年前的《寻羊冒险记》。“有人在此流泪,为我流泪”的那个人和“旁边有时躺着”的那个女子显然是《寻羊冒险记》里那个耳朵极漂亮的女友。关于“我”,作者特意以后记形式强调《舞》的“主人公‘我’原则上同《且听风吟》、《一九七三年的弹子球》、《寻羊冒险记》中的‘我’是同一人物”。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舞》是《寻羊冒险记》的续篇。顺便说一句,《舞》是村上用电子文字处理机(后来改用电脑)写的第一部小说,在此之前都是用自来水笔写在四百字稿纸上的。
下面探讨一下村上所说的“深入”的含义,看他到底在《舞》中深入挖掘了什么。这里我想引用美国哈佛大学教授杰·鲁宾在其专著《倾听村上春树——村上春树的艺术世界》(HarukiMurakamiandMusicofWords)中说的一段话:“如果说《寻羊冒险记》是对右翼极端主义分子及大陆冒险主义的超现实主义的一击,那么《舞!舞!舞!》就是一次史为系统化的努力,希望在一种其意义由大众媒介支配的文化中追问找一份职业和谋生到底意义何在的问题。虽然村上依然着迷于生命、死亡和记忆这类有关存在的重大问题,但与以往相比,这次他将火力更加集中于现代社会的弊病上。《舞!》在严肃性上又上了个新台阶,一种愈加强烈的关于作家一定要对他生活于其间的社会担当起特定责任的意识和关注。”
引文中说的“现代社会”,无疑是作为作品背景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村上第一次把作品背景推进到八十年代的日本社会,而此时的日本社会已是《舞》反复强调的“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概括起来,《舞》可以说是村上对“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所做的一次垂直的、深入的、系统化的透视和挖掘,或者说是一次批判。
在村上眼中,他置身其间的日本这个“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至少有两个特点。第一个特点是它追求利润的最大化。其具体形象就是以新海豚宾馆(DOLPHINHOTEL)为代表的房地产业。政府部门把老海豚宾馆所在地段将要进行二次开发的情报透露给了这家房地产业,其属下的新海豚宾馆当即不择手段地抢占黄金地皮。“一切都是在周密的计划下进行的,这就是所谓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投入最大量资金的人掌握最关键的情报,攫取最丰厚的利益。这并非某个人缺德,投资这一行为本身就必须包含这些内容……投入一千亿日元资本的人必然对投资后的经济效益进行周密研究,同时搞一些幕后动作。在这一世界里公正云云均无任何意义……”假如有人拒绝出让或转卖土地,便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群为虎作伥的恶棍。恶棍中不仅有常见的地痞无赖和黑社会团伙,甚至还包括权倾一方的政治家。即使有人持刀攻上门来威胁以至殴打拒绝搬迁的凄凄惶惶的小老板等原住户,警察也迟迟不出面制止,因为早有话通到警察上司那里去了——那等事甚至算不上腐败,算不上内幕,而是“一种体制”,是“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的必然程序”。老海豚宾馆的小老板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不知去向,新海豚宾馆则对此讳莫如深,致使“我”终究没有找到六年前在北海道认识的那个小老板,勉强找到的只有已换成带有海豚浮雕且用英文宣示的同名招牌。尽管人们对此无不心知肚明,但全都守口如瓶,全都无动于衷。有谁会把一个受迫害的小老板下落放在心上呢?“人们崇拜资本所具有的勃勃生机,崇拜其神话色彩,崇拜东京地价,崇拜‘奔驰’汽车那闪闪发光的标志。除此之外,这个世界上再不存在任何神话。这就是所谓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在这样的世界上,哲学愈发类似经营学,愈发紧贴时代的脉搏。”虽说资本主义的本质就是攫取利润这点属于马克思主义的常识,但把这一常识援引到当今那般生机勃勃那般“富有神话色彩”的、早已高度发达了的资本主义社会的作家并不多见——至少在日本——而且一针见血:“哲学愈发类似经营学!”
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的第二个特点是它的商品性(这点实质上同第一个特点密切相关)。村上在《舞》中借主人公“我”之口说道:“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就是要从所有的空隙中发掘出商品来……卖春也罢,卖身也罢,只要附以漂亮的包装,贴上漂亮的标签,便是堂而皇之的商品。再过不久,说不定可以通过商品目录在西武百货店订购应征女郎。”西武百货店如何尚不知晓,而作为事实,至少可以通过专门俱乐部打电话叫应召女郎。“我”的朋友五反田就打电话一起叫来两个女孩,同“我”睡的咪咪“雍容华贵”,同五反田睡的“甚是妩媚”。五反田告诉“我”找女孩花的钱可以从经费里开销:“就是这么一种体制。那俱乐部的招牌是晚会服务公司,开的是响当当的绿色发票,即使有人来查也不至于轻易露出马脚,结构复杂得很。这样,同女人睡觉便可以光明正大地作为接待费报销。这世道非同小可。”“我”随即接道:“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更有甚者,可以通过“幽际特快专递”在东京预订,在火奴鲁鲁同女郎睡觉——牧村拓居然为“我”付了三次的钱,以致我不得不解掉女郎手腕上的红绸礼品带(表示她是牧村拓花钱买下送我的“礼品”),在女郎的引导下完成最后动作。也就是说,在那样的制度下,一切都可以成为或被迫成为商品,成为消费品。而且只有能成为商品的才有价值,商品性是价值的前提,否则便一钱不值。不仅女孩可以成为商品,就连五反田那样的电影明星其实也是商品,一切都处于公司或经纪人严密监控之下,几乎没有任何自主选择的自由。用五反田本人的话说,“就连自己领带的花纹都几乎不能选择。那些自作聪明的蠢货和自以为情趣高雅的俗物随心所欲地对我指手划脚——什么那边去,什么这儿来,什么坐那辆车,什么跟这个女人睡……”就连五反田因不堪忍受这些而自杀之后,媒体仍不放过他的商品性,在他身上大做文章,把他的死作为猎物肆无忌惮地大嚼特嚼,“如同鼻虫咀嚼腐肉那样咀嚼得津津有味”。这便是村上笔下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以榨取利润和人为制造商品性从而进一步榨取为宗旨的、物欲横流的社会。“我”深深憎恶这个社会,“从心底从根源上深恶痛绝”。
再憎恶也无济于事,再憎恶也只能在这样的社会里活下去。那么怎样活下去呢?羊男出场指教了:跳舞,不停地跳舞,“我所能告诉你的只有一点:跳舞!什么也别想,争取跳得好些再好些,你必须这样做。”不用说,如此跳舞只能让“我”感到孤独、无奈和厌倦。实际上孤独、无奈和厌倦也是现代都市生活的主流情绪,村上以很大篇幅让主人公反复体验和诉说这种情绪,由此完成了一个个性化都市生活者形象的塑造。这一形象始于《且听风吟》,继而由《一九七三年的弹子球》和《寻羊冒险记》中的“我”发展到《挪》里的渡边,及至《舞》中的“我”才最后完成。2002年村上在为中文版《海边的卡夫卡》写的序言中对这一形象做过一个概述,他说:“我笔下的主人公迄今大多数是二十几岁至三十几岁的男性。他们住在东京等大城市,从事专业性工作或者失业。从社会角度看来,决不是评价高的人,莫如说是在游离于社会主流的地方生活的人们。可是他们自成一统,有不同于他人的个人价值观。在这个意义上,他们保有一贯性,也能根据情况让自己成为强者。以前我所描写的大体是这样的生活方式、这样的价值观,以及他们在人生旅途中个人经过的人与事、他们视野中的这个世界的形态。”应该说,这些特征在《舞》中“我”的身上都有集中而典型的表现,而这也正是“我”以至《舞》的一个吸引人之处。孤独而又不失真诚和温情,无奈而又不失豁达与幽默,厌倦而又从不自怨自艾自暴自弃,身处社会边缘而又拥有自成一统的价值观和付诸行动的良知和勇气。这既是“我”面对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采取的生存策略,又是一种自我救赎行为,同时不难发现村上回归社会即正面介入社会问题的萌芽。
当然,作为文学作品,无论深入的主题还是富于魅力的人物都有赖于语言,即要写得别致和有趣。就《舞》来说,至少里面的比喻足够别致和有趣。试举数例:
可怜的宾馆!可怜得活像被十二月的冷雨淋湿的一条三只腿的黑狗。
公路上方漂浮着白骨般的一弯晓月。
说到这里,话语突然不翼而飞,就像谁从远处把电话机插头拔掉一样。
女孩们如同做牙刷广告一样迎着我粲然而笑。
五反田无力地一笑,笑得如同夏日傍晚树丛间漏出的最后一缕夕晖。
男子用兽医观察小猫跌伤的前肢那样的眼神,瞥了一眼我腕上的迪斯尼手表。
她略微噘起嘴唇,注视着我的脸,那眼神活像站在山丘上观看洪水退后的景象。
他先看我看了大约五分之一秒,活像在看门口的擦鞋垫……
如何,够有趣的吧?不言而喻,文本的独特性首先取决于语言的独特性或不可复制性,毕竟,文学是语言的艺术。
二零零七年四月七日午时于窥海斋
时青岛海雾轻笼春雨如烟

这部小说于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十七日动笔,一九八八年三月二十四日脱稿。对我来说算是第六部长篇。主人公“我”原则上同《且听风吟》、《一九七三年的弹子球》、《寻羊冒险记》中的“我”是同一人物。
村上春树
一九八八年三月二十四日伦敦

1
我总是梦见海豚宾馆。
而且总是栖身其中。就是说,我是作为某种持续状态栖身其中的。梦境显然提示了这种持续性。海豚宾馆在梦中呈畸形,细细长长。由于过细过长,看起来更像是个带有顶棚的长桥。桥的这一端始于太古,另一端绵绵伸向宇宙的终极。我便是在这里栖身。有人在此流泪,为我流泪。
旅馆本身包容着我,我可以明显地感觉出它的心跳和体温。梦中的我,已融为旅馆的一部分。
便是这样的梦。
终于醒来。这里是哪里?我想。不仅想,而且出声自问。“这里是哪里?”这话问得当然毫无意义。无须问,答案早已一清二楚:这里是我的人生,是我的生活,是我这一现实存在的附属物。若干事项、事物和状况——其实我并未予以认可,然而它们却在不知不觉之中作为我的属性而与我相安共处。旁边有时躺着一个女子,但基本上是我一个人。房间的正对面是一条高速公路,隆隆不息;枕边放一只杯(杯底剩有五厘米高的威士忌);此外便是怀有敌意——不,那或许只是一种冷漠的——充满尘埃的晨光。时而有雨。每逢下雨,我便索性卧床不起,愣愣发呆。若杯里有威士忌,便径自饮下。接下去只管眼望檐前飘零的雨滴,围绕这海豚宾馆冥思苦索。我缓缓舒展四肢,确认自己仍是自己而未同任何场所融为一体。自己并未栖身于任何场所。但我依然记得梦中的感触。只消一伸手,那将我包容其间的整幅图像便随之晃动不已,如同以水流为动力的精巧的自动木偶,逐一地、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有条不紊地依序而动,并且有节奏地发出细微的响声。若侧耳倾听,不难分辨出其动作进展的方向。于是我凝神谛听。我听出有人在暗暗啜泣,声音非常低沉,仿佛来自冥冥的深处。那是为我哭泣。
海豚宾馆并非虚构之物,它位于札幌市区一处不甚堂皇的地段。几年前我曾在那里住过一个星期。哦,还是让我好好想想,说得准确一点。是几年前来着?四年前。不,精确说来是四年半以前。那时我还不到三十岁,和一个女孩一起在那里投宿。宾馆是女孩选定的,她说就住在这儿好了,务必住这家旅馆。假如她不这样要求,总不至于住什么海豚宾馆,我想。
这家宾馆很小,且相当寒伧。除我俩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客人。住了一个星期,结果只在门厅里见到两三个人,还不知是不是住客。不过,服务台床位一览板上挂的钥匙倒是不时出现空位,想必还是有人投宿——尽管不多,几个人总会有的。不管怎样,毕竟在大都市占一席之地,且挂了招牌,分类电话号码簿上也有号码赫然列出,从常识上看也不可能全然无人问津。可是,即使有其他住客,恐怕也是极其沉默寡言而生性腼腆的人。我俩几乎没有目睹过他们的身影,也没有听到过他们的动静,甚至感觉不出他们的存在。只是床位一览板上钥匙的位置每天略有变化。大概他们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顺着墙壁在走廊里往来穿行。电梯倒是时而拘谨地发出“咔嗒咔嗒”的升降声响,而那声响一停,沉寂反倒更加令人窒息。
总之,这是家不可思议的宾馆。
它使我联想起生物进化过程中的停滞状态:遗传因子的退化,误入歧途而又后退不得的畸形生物,进化媒介消失之后在历史的烛光中茫然四顾的独生物种,时间的深谷。这不能归咎于某一个人,任何人都无责任,任何人都束手无策。问题首先是他们不该在这里建造旅馆,这是所有错误的根源。起步出错,步步皆错。第一个电钮按错,必然造成一系列致命的混乱。而试图纠正这种混乱的努力,又派生出新的细小——不能称之为精细,而仅仅细小——的混乱。其结果,一切都似乎有点倾斜变形,如同仔细观察事物时自然而然地几次歪起脑袋的倾斜度一样。这种倾斜,小过是峪略改变一下角度,既兀关大局,又不显得矫揉造作。若长此以往,恐怕也就习以为常,但毕竟叫人有点耿耿于怀(若果真对此习以为常,往后观察正常世界怕也难免歪头偏脑)。
海豚宾馆便是这样的宾馆。它的不正常——已经混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不久的将来必定被时间的巨大漩涡一口吞没——在任何人看来都毋庸置疑。可怜的宾馆!可怜得活像被十二月的冷雨淋湿的一条三只腿的黑狗。当然,可怜的宾馆世上所在皆是,问题是海豚宾馆与那种可怜还有所不同。它是概念上的可怜,因而格外可怜。
不用说,特意选择这里投宿的,除去阴差阳错之人,余者理当寥寥。
海豚宾馆并非正式名称。其正式名称是“多尔芬酒店”,但由于它给人的印象实在名不副实(多尔芬这一名称使我联想起爱琴海岸那砂糖糕一般雪白的避暑宾馆),我便私下以此呼之。宾馆的入口处有一尊非常漂亮的海豚浮雕,还有一块招牌。若无招牌,我想绝对看不出是宾馆。甚至有招牌都全然不像。那么像什么呢?简直像一座门庭冷落的旧博物馆——馆本身特殊,展品特殊,怀有特殊好奇心的人悄然而至。
不过,即使人们目睹海豚宾馆后产生如此印象,那也决不是什么想人非非。事实上这宾馆的一部分也兼做博物馆之用。
一座部分兼做莫名其妙的博物馆的宾馆,一座幽暗的走廊尽头堆着羊皮和其他落满灰尘的毛皮、散发霉气味的图书资料,以及变成褐色的旧照片的宾馆,一座绵绵无尽的思绪如同干泥巴一般牢牢沾满各个角落的宾馆——有谁会住这样的宾馆呢?
所有的家具都漆色斑驳,所有的桌几都吱吱作响,所有的带锁把手都拉不拢。走廊磨得坑坑洼洼,电灯光线黯然,洗脸台的龙头歪歪扭扭,水滴滴滴答答。体形臃肿的女佣(她的腿使人联想到大象)在走廊里一边踱步一边发出不祥的咳嗽声。总是蜷缩在账台里的经理是个中年男子,眼神凄惶,指头仅存两个。只消看上一眼,便知此君属于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的一类——俨然这一类型的标本。如同在淡蓝色的溶液里浸泡了一整天之后刚刚捞出来似的,他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印有受挫、败阵和狼狈的阴翳,使人恨不得把他装进玻璃箱放到学校的物理实验室去,并且贴上“时运不济者”的标签。大多数人看见他之后都会程度不同地产生怜悯之情,也有些人会发火动气,这类人只要一看见那副可怜相便会无端地大动肝火。有谁会住这样的宾馆呢?
然而我们住了。我们应该住这里,她说。此后她便杳然无踪,只剩下我顾影自怜。告诉我她已走掉的是羊男。她早就走了,羊男告诉说。羊男知道,知道她必走无疑。现在我也已经明白。因为她的目的就在于把我引到这里。这类似一种命运,犹如伏尔塔瓦河流人大海。我一边看雨一边沉思。命运!
我自从梦见海豚宾馆之后,首先在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便是她。我不由想到,是她在寻求我,否则我为什么三番五次做同样的梦呢?
对她,我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尽管同她共同生活了好几个月。实际上我对她一无所知。我仅仅知道她是一家高级应召女郎俱乐部的就业人员。俱乐部采用会员制,接待对象只限于身分可靠的客人,即高级妓女。此外她还兼做好几样工作。白天平时在一家小出版社当校对员,还临时当过耳朵模特。总之,她忙得不可开交。她当然不至于没有名字,实际上也不止一个,但同时又没有名字。她的持有物——尽管形同虚无——任何持有物上都不标注姓名。既无月票和驾驶证,又没有信用卡。袖珍手册倒有一本,但上面只是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记着些莫名其妙的暗号。她身上没有任何线索可查。妓女大概也该有姓名才是,而她却生息在无名无姓的世界中。
一句话,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不知她原籍何处,不知她芳龄几何,不知她出生年月,更不知她文凭履历和有无亲人。统统不知。她像阵雨一样倏忽而至,悄然失踪,留下的惟有记忆而已。
但我现在感到,关于她的记忆开始再次在我周围带来某种现实性。我觉得她是在通过海豚宾馆呼唤我。是的,她在重新寻求我,而我只有通过再度置身于海豚宾馆,方能同她重逢。是她在那里为我流泪。
我眼望雨帘,试想自己置身何处,试想何人为我哭泣。那恍惚是极其、极其遥远的世界里的事情,简直像是发生在月球或其他什么地方。归根结蒂,是一场梦。手伸得再长,腿跑得再快,我都无法抵达那里。
为什么有人为我流泪呢?
无论如何,是她在寻求我,在那海豚宾馆的某处,而且我也从内心里如此期望,期望置身于那一场所,那个奇妙而致命的场所。
不过返回海豚宾馆并非轻易之举,并非打电话订个房间,乘飞机去札幌那样简单。那既是宾馆,同时也是一种状况,是以宾馆形式出现的状况。重返宾馆,意味着同过去的阴影再次相对。想到这点,我的情绪陡然一落千丈。是的,这四年时间里,我一直在为甩掉那冷冰冰、暗幽幽的阴影而竭尽全力。返回海豚宾馆,势必使得我这四年来一点一滴暗暗积攒起来的一切化为乌有。诚然我并未取得什么大不了的成功,几乎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权宜之计,不过是敷衍一时的废料。但我毕竟尽了我最大的力气,从而将这些废料巧妙组合起来,将自己同现实结为一体,按照自己那点有限的价值观构筑了新的生活。难道要我再次回到那空荡荡的房子里不成?要我推开窗扇把一切都放出去不成?
然而归根结蒂,一切都要从那里开始,这我已经明白。只能从那里开始。
*
我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深深叹息一声。死心塌地吧,我想。算了吧,想也无济于事。那已超出你的能力范围。你无论怎么想方设法都只能从那里开始。已经定了,早已定了!
*
谈一下我自己吧。
自我介绍。
以前,在学校里经常搞自我介绍。每次编班,都要依序走到教室前边,当着大家的面自我表白一番。我实在不擅长这一手,不仅仅是不擅长,而且我根本看不出这行为本身有何意义可言。我对我本身到底知道什么呢?我通过自己的意识所把握的我,难道是真实的我吗?正如灌进录音带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一样,我所把握的自身形象恐怕也是自己随心所欲捏造出来的扭曲物……我总是这样想。每次自我介绍,每次在众人面前不得不谈论自己时,便觉得简直是在擅自改写成绩单,心跳个不停。因此这种时候我总是尽可能只谈无须解释和评点的客观性事实(诸如我养狗,喜欢游泳,讨厌的食物是干奶酪等等)。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似乎是在就虚构的人罗列虚构的事实。以这种心情听别人介绍,觉得他们也同样是在谈论与其自身不同的其他什么人。我们全都生存在虚构的世界里,呼吸虚构的空气。
但不管怎样,总要说点什么,一切都是从自我说点什么开始的。这是第一步。至于正确与否,可留待事后判断,自我判断也可以,别人来判断也无所谓。总之,现在是该说的时刻,而且我也必须会说才行。
近来我喜欢吃干奶酪,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清楚,不知不觉之间就喜欢上了。原来养的狗在我上初中那年被雨淋湿,得肺炎死了,从那以后一只狗也没养。游泳现在仍然喜欢。
完毕。
然而事情并不能如此简单地完毕。当人们向人生寻求什么的时候(莫非有人不寻求?),人生便要求他提供更多的数据,要求他提供更多的点来描绘更明确的图形,否则便出不来答案。
数据不足,不能回答。请按取消键。
按取消键,画面变白。全教室的人开始向我扔东西:再说几句,关于自己再说几句!教师蹙起眉头。我瞠目结舌,在讲台上木然伫立。
再说!不说的话,一切都无从开始。而且要尽量多说,对与不对事后再想也不迟。
*
女孩不断地来我房间过夜,一起吃罢早饭,便去公司上班。她依然没有名字。之所以没有名字,不外乎因为她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她很快就会消失。这样,为了避免混乱,我没有给她冠以名字。但我希望你不要因此以为我蔑视她的存在。我非常喜欢她,即使在她了无踪影的现在也同样喜欢。
P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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