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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达多》 赫尔曼·黑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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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达多》 赫尔曼·黑塞

基本信息

书名:《悉达多》
外文书名:Siddhartha
丛书名: 黑塞作品
作者: 赫尔曼·黑塞
杨武能(译者)
出版社: 译林出版社
出版时间:第1版(2015年5月1日)
页数:173页
语种:简体中文
开本:32
ISBN:9787544752589
ASIN:B00YGCAXQE
版权:江苏译林

编辑推荐

《悉达多》是黑塞的第九部作品,亨利·米勒的,他极力促成了《悉达多》在美国的出版;更是影响了很多音乐人,从尼克·德雷克到电台司令,从深沉悲伤到摇滚妄想,《悉达多》是他们灵感的来源。自20世纪60年代起,黑塞就成为美国大众的,纽约的女大学生说“黑塞是今天美国需要的反物质主义的发酵酶”。而《悉达多》是那时嬉皮一代的必备读物,并被推崇为象征那些寻求真理的人——那些寻求自我之真理的人。
迄今为止,在日本和美国,黑塞是20世纪被阅读最多的德语作家。黑塞崇拜蔓延至全球,他的作品被翻译成四十多种语言。他是继歌德之后,文学创作中,德语语言最为丰富的作家,极有张力地呈现出德语文学的骨骼和质素。

名人评书

没有人比这一位作家及他一生的作品更具有德国精神——古老的、愉快的、自由的。

他具有教育意义的小说中,有一种特殊的日耳曼特质。同时,他是歌德“世界文学”概念最自然的培育者。

——托马斯·曼

他那总是令人崇敬的风格既具反抗精神,令人心醉神迷,又福于哲理性,发人深省,两者都是完美无缺的。

他在悲剧百出的时代里,极为真挚地恪守天职,成功地握起了为真正人道主义而战斗的武器。

——瑞典学院授予黑塞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
我第一次接触到《悉达多》是在1967年,我那年二十岁,被父母送进了一家精神病院。……正如它与我不安分的灵魂对话,它也点拨了整个西方世界许许多多青春年少、心怀理想的男男女女。尽管该书写于1920年代,1950年代才在美国出版,而本书真正显现其影响力是在60年代。……本书洗练的文笔与反叛的人物恰恰回应了一代人内心的渴望:他们正寻求摆脱流俗、摆脱功利主义、摆脱当前威权的自我之路。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眼见政府的许多谎言,眼见领袖们无力提出真正的选项,于是悉达多作为一个象征出现于世;他象征那些寻求真理的人——那些寻求自我之真理的人。在我这一代人的数十年前,赫尔曼·黑塞已然感受到我们这一代人那种内心的骚动、那种青春时代自寻其路的固有需求;这种需求让我们每个人都必须索取天经地义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我们自己的生命。黑塞的这种先知先觉也必然启发未来时代的人们。
——保罗·科埃略

媒体书评

“悉达多……象征那些寻求真理的人——那些寻求自我之真理的人。”
——保罗·科埃略

作者简介

作者:(德国)赫尔曼·黑塞译者:杨武能
赫尔曼·黑塞,德国作家、诗人,20世纪最伟大的文学家之一。他是托马斯·曼心中“德国人中的德国人”,唯一能够代表“古老的、真正的、纯粹的、精神上的德国”的作家。“由于他的富于灵感的作品具有遒劲的气势和洞察力,也为崇高的人道主义理想和高尚风格提供一个范例”,黑塞获1946年的诺贝尔文学奖。

他享誉世界文坛的作品包括:《荒原狼》、《悉达多》、《轮下》、《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玻璃球游戏》等。从1960年代发源于美国的“黑塞热”开始,他逐渐成为20世纪被翻译和阅读最多的欧洲作家,尤其受到青年读者的欢迎。

目录

第一部

婆罗门之子
与沙门同行
乔达摩
觉醒

第二部

珈玛拉
尘世
轮回
河岸
船夫
儿子

果文达

译后记

经典语录及文摘

译后记

以河为师悟道成佛

杨武能

应约重译眼前这本《悉达多》,不禁想起三十五年前翻译的《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不只因为作者都是瑞士籍的德语作家赫尔曼·黑塞,还有两部作品之间确实有着太多的相似。虽说《悉达多》是个印度故事,却跟《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一样,讲的也是一个禀赋非凡的年轻人的成长、发展、成熟,通过毕生的探索、发现直至垂暮之年终于实现理想的漫长过程。其次,两位主人公达到目标的途径都是背井离乡,只身到尘世间流浪,体味人世的苦乐艰辛,品尝生活的酸甜苦辣,以求认识生命的本质和人生的意义。鉴于这样的内容,这两本书似乎都可以归为德语文学传统的所谓“成长小说”
(Entwicklungsroman),或者欧洲文学并不少见的流浪汉小说。
《悉达多》(1922)比《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1930)早问世八年。尽管两者之间的相似之处还可以说出许多,但更有意义的恐怕还是讲讲两者的差异和变化。黑塞给《悉达多》加了一个副标题“EineIndischeDichtung”,此前的翻译、评介者—除了德语文学专业的张佩芬—大都译解为“印度故事”或者“印度小说”,我则认为该译作“印度诗篇”。不只因为“Dichtung”这个德语词的第一个和最主要的一个义项就是诗,还因为这部薄薄的作品其诗的品质明显多于小说,特别是往往为长篇的“成长小说”的品质。比较起来,《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虽说也十分富有诗意,情节却要曲折婉转得多,描写也要细腻动人得多,人物形象也更加丰满,因而是一部很好看的、富有诗意和浪漫气息的故事,所以黑塞要称他为“Erz.hlung”(小说、故事)。相反,《悉达多》不论是语言还是表现手法,抒情成分都更重,尽管情节也有一定的故事性乃至传奇性,叙述描写却简约如同抒情诗或叙事诗,如同绘画的素描或速写,少有渲染铺陈,也缺乏细节描写,唯求情到意达为止。对此可用一个例子说明,即其第二部的《河岸》一章,主人公在克服自杀念头后仅仅以一小段自言自语,便概括了自己的一生:“少年时,我只知道敬神和祭祀。青年时,我只知道苦行、思考和潜修,只知道寻找梵天,崇拜阿特曼的永恒精神。年纪轻轻,我追随赎罪的沙门,生活在森林里,忍受酷暑与严寒,学习忍饥挨饿,学习麻痹自己的身体。随后,那位佛陀的教诲又令我豁然开朗,我感到世界统一性的认识已融会贯通于我心中,犹如我自身的血液循环在躯体里。可是后来,我又不得不离开佛陀以及他伟大的智慧。我走了,去向珈玛拉学习情爱之娱,向迦马斯瓦弥学习做买卖,聚敛钱财,挥霍钱财,娇惯自己的肠胃,纵容自己的感官。我就这样混了好多年,丧失了精神,荒废了思考,忘掉了统一性。可不像慢慢绕了几个大弯子吗,我从男子汉又变回了小男孩儿,从思想者又变回了凡夫俗子?也许这条路曾经挺美好,我胸中的鸟儿并未死去。可这又是怎样一条路哇!我经历了那么多愚蠢,那么多罪恶,那么多错误,那么多恶心、失望和痛苦,只是为了重新成为一个孩子,为了能重新开始。然而这显然是正确的,我的心对此表示赞成,我的眼睛为此欢笑。我不得不经历绝望,不能不沉沦到动了所有念头中最最愚蠢的念头,也就是想要自杀,以便能得到宽恕,能再听到“唵”,能重新好好睡觉,好好醒来。为了找回我心中的阿特曼,我不得不成为一个傻子。为了能重新生活,我不得不犯下罪孽。我的路还会把我引向何处哟?这条路愚蠢痴傻,弯来绕去,也许是尽在兜圈子呗。”
难怪黑塞称《悉达多》为“Dichtung”(诗),而从《悉达多》到《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我们便可看出黑塞这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小说大师的逐渐发展和成熟。
当然,《悉达多》与《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更重要的差异,还是在思想内涵方面,即前者的文化背景和意趣意指为东方古印度的印度教—佛教世界,后者则为西方中世纪的基督教社会。对于印度教—佛教和佛学,笔者近乎无知,不敢在此胡说八道。有多篇《悉达多》的评论,都比较深入地分析、阐释了作品中的佛理内涵,读者不妨找来慢慢参阅。我这里只想提醒一点:学长张佩芬系我国黑塞研究的权威专家,她撰有长文评介《悉达多》,论述黑塞受中国文化和哲学,特别是老庄道学思想的影响,分析阐释得具体、深入、细致,不啻为阅读理解《悉达多》这部“诗篇”的极佳引导。她对主人公实现追求的途径下了一个“悟道成佛”的结论,在我看来正是一语中的,耐人寻味。她阐释说,悉达多“既从河水悟到万物之辗转循环,却又永恒不灭,即为自身之写照,开始领悟‘道’即自身(和《娑摩吠陀》中“你的灵魂便是整个世界”所述意境完全相同)的真理,破解了自己思索半生的迹语,也就迈入了‘成道’、‘成佛’的正确途径。”我只想在“悟道成佛”之前加上“以河为师”四个字,以使悉达多悟道成佛之路更加具体、明晰,并且强调一下印度民族原本也特别崇拜江河,小说中的无名长河自然会使人想到他们视为神圣的恒河,河上那位终生撑船渡人的船夫自然会使人想到普渡众生的佛陀,而小说结尾主人公定居河边,志愿接替船夫的职责,乃是他成佛途径的具象表达。
既为诗篇,《悉达多》疏于情节的曲折、跌宕和描写的细腻委婉,却富有诗意和哲理,在这点上仍可媲美后来的小说《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闪烁诗情和哲思光彩的警句、美文比比皆是,读来真是口舌生香,心旷神怡。关于宇宙人生,时间空间,来世今生,永恒无常,死生苦乐,家庭社会,男女之爱,亲子之情等等,无不在这部篇幅十分有限的小说或诗里得到优美而智慧的表述,值得读者去一一发现,细细咀嚼,因此而获得阅读的愉悦,心灵的陶冶、净化。
再说说重译和译名的问题。
译林出版社计划在作家逝世五十周年之际推出一套黑塞作品文集,邀请我翻译《悉达多》。接受这个任务时我十分犹豫,因为前面已经有两个严肃认真的译本。如我在另一篇《译余漫笔》中所说,“再译难免捡人便宜之嫌,影响自己的译家形象不说,还可能得罪同行朋友”。再说“重译这活儿本身也吃力不讨好,要面对一般人不理解的双重挑战:不仅得经受与原文的对照评估,还得经受与旧译的对照评估,新译不但必须有自己的鲜明特色,而且得尽量超过旧译,真是谈何容易……”
犹豫尽管犹豫,我还是不得不接受译林的盛情邀请,自己原本是它林子里的一只鸟,一棵树嘛,何况一再来函来电的编辑孙茜情词恳切!
为了应对挑战,不用说得跟平常一样好好研读黑塞的原著,除此之外还找来旧译做了一番比对,看看它们各有什么优点和不足,以确定自己接着往上攀登的目标和路线。实话实说,两部旧译都已达到相当的高度,要想超越、出新,实在不容易。
旧译之一题名为《席特哈尔塔》,出自德语前辈和黑塞研究权威专家张佩芬先生之手,笔者早年曾得到过她不少的帮助,拙译《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的译序就是请她写的。她的译文如同书名、人名都显示出她精通德语,译笔十分忠实于黑塞的原文,可也因此难免这儿那儿显露出拘泥原文的痕迹,一定程度上忽视了黑塞美文曼妙委婉的诗意。
旧译之二《悉达多》情况相反。它系从英文本转译,译笔挥洒自如,诗意沛然—译者杨玉功很重视这一点—,并且显示译者对佛学有较好了解,然而却不怎么经得起跟德语原文的比对。
两部旧译各有所长,但都可视为翻译文学的佳作,译者的辛勤劳动值得尊敬。
研读黑塞原著和两部旧译之后,我确定了自己的重译策略:在忠实原文的前提下,要尽量使译文畅达、优雅、灵动,再现黑塞深邃而富有诗意的美文风采和风格。我很庆幸自己原本就倾心于这样的风格,自己的文笔也颇适合翻译这样的美文,翻译起来能产生共鸣,获得享受。以同样的文笔,我曾翻译《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以及德国诗意现实主义代表人物施笃姆的小说,并都取得成功,赢得了读者的喜爱。坚守自己畅达、优雅、灵动的美文风格,是我重译《悉达多》的基本策略。
从两本旧译,我获益不少。遇到德语语言理解的问题,我便向张译请教;遇到跟佛教历史和教义有关的问题,便参考杨译。例如主人公的名字和书名,我便弃按德语音译的《席特哈尔塔》,而学杨译采取传统译法《悉达多》,还有佛陀的名字乔达摩也是。不过其他人名我又采取音译,如悉达多的好友叫果文达而没有跟着叫乔文达,因为他并非历史人物,不存在传统译名。为慎重起见,我观看了根据《悉达多》拍成的同名电影,反复确认人们都叫他果文达而非乔文达。其他专有名词也是有传统译法就遵循传统,否则即作音译而在选字时尽量带一些印度味或佛味而已。
我对佛学一窍不通,虽为翻译而学了一下,但难免还会露出马脚。敬请专家特别是译者和读者不吝赐教。
2011年年末岁尾成都府河竹苑

河岸

悉达多在森林里游荡,离开那座城市已经很远;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再回去了,他多年来过的那种生活已经一去不返,他对它已经恶心得想通通呕吐出来。他梦见那只唱歌的小鸟死了,他心中的小鸟也死了。他深深纠缠在轮回中,已经像一块海绵,从方方面面吸满了厌烦、悲苦和死亡的滋味,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能吸引他,取悦他,安慰他了。
他热切地希望完全忘掉自己,希望得到安宁,希望死掉。但愿来一道闪电,劈死他!但愿来一只猛虎,吃掉他!但愿有一杯酒,一杯毒酒,使他麻木、忘却和沉睡,永远不再醒来!还有哪一种污秽,他没有沾染过?还有哪一种罪孽和愚蠢行为,他没有干过?还有哪一种心灵空虚,他没有承受过?
他还可能活下去吗?还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吸气和呼气,感到肚子饿了又去进餐,又去睡觉,又去和女人睡觉吗?对于他来说,这种循环不是已经精疲力竭,已经结束了吗?
悉达多来到森林中的一条大河边。当初他年纪轻轻从佛陀乔达摩那座城里出来,一个船夫为他摆渡的正是这同一条河。他停下来,站在河岸上踌躇不前。疲劳和饥饿已经使他虚弱不堪,他干吗还继续走呢?去往何处,奔向什么目标?不,已经没有目标,只有这深深的痛苦的渴望:摆脱这缠绕着他的混沌杂乱的梦魇,吐掉这变了味的酒水,结束这可悲、可耻的生活!
河面上探出一棵弯弯的树,一棵椰子树,悉达多让肩膀靠在树干上,一条胳臂搂住了树干,俯视着脚下流过的碧绿河水,看着河水流啊,流啊,心中不禁充满一个愿望:松开胳膊,沉溺到河水里去。河水倒映出的也是一种令人寒栗的空虚,跟他心中可怕的空虚正好呼应。是的,他完蛋了。他剩下的事情只是毁灭自己,砸烂自己生命的丑陋躯壳,丢弃它,把它扔到幸灾乐祸的神灵脚下。这正是他渴望的巨大解脱:死亡,砸烂这个他憎恶的形体!但愿水中的鱼群把他吃掉,把悉达多这条狗,这个疯子,这具腐尸,这个衰败的、被糟蹋了的灵魂吃掉!但愿鱼群和鳄鱼吞噬掉他,但愿恶魔把他撕成碎片!
悉达多面孔歪扭着凝视河水,看见映出来自己那张丑脸,不禁朝它吐了口唾沫。他疲惫不堪,让胳臂一松,身子一转,便垂直落进水里,想最终葬身水底。他往下沉,闭着眼睛,迎着死亡往下沉。
突然,从他心灵中某个偏僻的角落,从他疲倦的一生的某个往昔,传来了一点声音。那是一个词,一个音节,他不假思索地将它喃喃地念了出来。它是所有婆罗门祈祷的开头和结尾都用的那个古字,那个神圣的“唵”,意思大致是“功德圆满”,或者“完美无瑕”。就在这一声“唵”传到悉达多耳畔的一刹那,他沉睡的心灵突然苏醒,认识到自己正在干蠢事。
悉达多猛然惊醒。他的现状就是这样,就这么一败涂地,就这么穷途末路,无知到了想自寻短见,致使这个愚钝的孩子般的愿望在他心中变大起来:为求得内心的安宁,不惜毁灭自己的肉体!这最后时刻的全部痛苦、全部醒悟和全部绝望没能实现的东西,却在“唵”闯入他意识的一瞬间完成了:在自己的愁苦和迷惘中,悉达多认识了自己。唵!他自顾自念着,唵!他想起梵天,想起生命的坚不可摧,想起了所有他已经忘却的神圣的东西。
但这仅只是一刹那,仅只是一闪念。悉达多倒在那棵椰子树下,把头枕在树根上,疲倦地陷入了沉沉梦乡。
他睡得很香,没有做梦,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几个小时后他醒过来,觉得仿佛已经过去了十年。他听见河水轻轻流淌,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是谁把他弄到了这儿;他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头顶上的树林和天空,回想自己是在哪儿,怎么来到了这儿。他想了好长时间,往事就像蒙上了一层薄纱,显得无比的遥远,遥远,遥远得完全跟自己毫不相干。他只知道自己已抛弃过去的生活—在他清醒过来的第一瞬间,他觉得过去的生活似乎像个抛得远远的过去的化身,像是他眼前这个自我的早产儿—他只知道自己抛弃了过去的生活,满怀厌恶和愁苦地甚至想抛弃自己的生命,但是在一条河边,在一棵椰子树下,他口诵着神圣的“唵”回归了自我,然后便酣然睡去,现在醒来却成了一个新人,用新人的眼睛观看着世界。他轻声默诵着使他酣然入睡的“唵”字,觉得自己整个的沉睡过程只不过是一声悠长而专注的“唵”的念诵,是一次“唵”的思索,是深入彻底地沉潜进“唵”之中,到达了无以名状的完美境界。
好一次奇妙、惬意的睡眠啊!从来没哪次睡眠能使他如此神清气爽,如此精神焕发,如此朝气勃勃!也许他真的已经死掉,已经消亡,现在又重新投生了一个新的躯体?可是不,他认得自个儿,认得自己的手和脚,认得他躺的这个地方,认得他胸中的这个自我,这个悉达多,这个执拗的家伙,这个怪人,不过这个悉达多仍旧变了,变成了一个新人,一个出奇的精神饱满、头脑清醒、乐天好奇的人。
悉达多坐起来,忽然看见自己对面坐着一个人,一个陌生人,一个穿着黄僧衣、剃了光头的僧人,一副打坐沉思的架势。他打量这个既无头发也无胡子的男子,打量了他不一会儿,忽然认出这个僧人就是果文达,就是他青年时代的好友,那个皈依了佛陀的果文达。果文达老了,他也老了,但脸上的神色依然如故,流露着热忱、忠实、求索和谨小慎微的德性。果文达这时觉察到了他的目光,睁开眼看着他,但悉达多发现他并没有认出自己来。果文达见他已经醒了很是高兴,显然他等他醒来已在这里坐了很久,尽管他并没有认出悉达多。
“我刚才睡着了。”悉达多说,“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你睡着了,”果文达答道,“在这样的地方睡觉可不好,这里常常有蛇,是森林中的野兽出没之处。噢,先生,我是佛陀乔达摩的一名弟子,释迦牟尼的信徒,跟一伙同伴途经此地去朝圣,看见了你躺在这里睡觉,在一个危险的地方睡觉。所以我试图叫醒你,先生,发现你睡得很沉,我便有意掉了队,留在了你身边。后来看样子我自己也睡着了,我本来是想要守护你的。我失职喽,疲劳征服了我。可现在你已经醒了,让我走吧,我要去追赶自己的师兄弟们。”
“多谢你,沙门,多谢你守着我睡觉,”悉达多说,“你们这些佛陀的弟子真和善。你可以走啦。”
“我走了,先生。祝先生永远康健。”
“谢谢你,沙门。”
果文达合十为礼,道了声:“再会!”“再会,果文达。”悉达多说。僧人愣住了。“请问先生,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悉达多莞尔一笑。“我认识你哦,果文达,在你父亲的小屋,在那所婆罗门学校,在祭祀神灵的仪式上,在咱们一起去找沙门的途中,
在你在耶塔瓦纳林苑皈依了佛陀的时候,我就认识你!”
“你是悉达多!”果文达大叫起来,“现在我认出你了,真不明白我怎么竟没能马上认出你来!你好啊,悉达多,与你重逢我太高兴了。”
“我也很高兴再见到你。你刚才做我睡觉的守卫,我要再次感谢你,尽管我并不需要守卫。你去哪儿,朋友?”
“我哪儿也不去。只要不是雨季,咱们僧人总是云游四方,总是从一处漂泊到另一处,按照规矩生活,讲经,化缘,再继续漂泊。总是这样喽。可你呢,悉达多,你要去哪儿?”
“我的情况也是如此,朋友,跟你一样,”悉达多回答,“我不去哪儿。我只是在路上。我去朝圣。”
“你说去朝圣,我相信你。”果文达说,“可是请原谅,悉达多,你样子可不像个朝圣者呀。你身穿富人的衣服,脚穿贵人的鞋子,头发还飘散出香水味,这可不是一个朝圣者的头发,一个沙门的头发喽。”
“不错,亲爱的,你很会观察,你锐利的目光看出了一切。可是我并没有跟你讲,我是个沙门呀。我只是说去朝圣。而事实上我确实是去朝圣。”
“你去朝圣?”果文达说,“可是很少有人穿着这样的衣服,很少有人穿着这样的鞋子,很少有人留着这样的头发去朝圣的。我已经朝圣多年,从来没见到过一个这样的朝圣者。”
“我相信你说的话,我的果文达。可现在,今天,你偏偏碰上了这么个朝圣者,穿着这样的鞋子,穿着这样的衣服。想一想吧,亲爱的:现象世界转瞬即逝,我们的衣服,我们的发式,以及我们的头发和身体本身,更是转瞬即逝。我穿着一身富人的衣服,这你没有看错。我穿它们,因为我曾经是个富人;还有我的头发像个花花公子,也因为我曾经就是个花花公子。”
“喏,现在呢,悉达多,现在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跟你一样心里没数。我正在路途中。我曾经是个富人,可现在不是了,而明天将是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
“你失去了财产?”
“我失去了财产,或者说财产失去了我。反正是两手空空。造化之轮飞转,果文达。婆罗门悉达多如今在哪里?沙门悉达多如今在哪里?富商悉达多如今在哪里?无常之物变换神速,果文达,这你明白。”
果文达眼里含着狐疑,久久凝视着自己青年时代的好友。随后,像对贵人似的向他道了别,就转身走了。
悉达多面带微笑,目送着他远去。他仍然爱果文达,爱他这个忠厚老实、战战兢兢的好人。此刻,在酣睡后醒来的这样一个美好时刻,他周身已被“唵”渗透,怎么会不什么人都爱,不什么东西都爱呢!通过睡眠和“唵”,他身上发生了奇迹,这奇迹的魔力就在于:他热爱一切,对眼前一切都满怀着欢乐的爱。现在他觉得,先前他病得那么厉害,就因为他什么都不爱,任何人都不爱。
悉达多笑盈盈地目送着远去的僧人。酣睡使他精神焕发,但却饿得要死,要知道他已两天什么都没有吃,而能忍受饥饿的时光早已过去了。回想起那个时候,他既伤感又欣慰。曾记得当年自己在珈玛拉面前夸耀过三件事,三种高贵的、不可战胜的本领:斋戒—等待—思考。这是他的财富,他的权利和他的力量,是他远行万里的结实游杖;在年轻时勤奋而艰苦的岁月里,他学会了这三种本领,仅仅这三种本领。如今他已丢弃它们,一样不剩地丢弃了它们,不再会斋戒,不再会等待,不再会思考。他用它们换取了最可鄙的东西,换取了最无常的东西,换取了感官之娱,换取了享乐生活,换取了金钱财富!实际上他的境遇稀罕而蹊跷。现在看来,他真的变成了个凡夫俗子。
悉达多思索着自己的处境。对于他思考已经挺困难,他打心眼里不喜欢思考,但却强迫自己思考。
他想,一切过眼烟云般的世事已经溜掉了,现在我又站在阳光下面,像当初我还是个小孩子时一样;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学过。真是怪呀!现在我已不再年轻,我头发已经花白,我体力已经衰退,却要重头再来,从小孩子时开始!悉达多又一次忍俊不禁。是啊,他的命运真叫稀罕!他越活越糟糕,而今又两手空空,赤身裸体,蠢头傻脑地站在这世界上了。可是不,他并不因此苦闷,他甚至很想哈哈大笑,笑他自己,笑这个荒唐、愚蠢的世界。
“你是每况愈下喽!”悉达多喃喃自语,边说边笑,目光同时却投向河面,但见河水也是在往下流,不断地往下流,而且吟唱着往下流,流得很是欢快。他一下子乐啦,朝着河水发出了亲切的微笑。这不就是他曾经想自寻短见的那条河吗?他是在一百年前,还是在梦中曾经见过它呢?
我的生活确实奇怪,他想,走过了许多奇怪的弯路。少年时,我只知道敬神和祭祀。青年时,我只知道苦行、思考和潜修,只知道寻找梵天,崇拜阿特曼的永恒精神。年纪轻轻,我追随赎罪的沙门,生活在森林里,忍受酷暑与严寒,学习忍饥挨饿,学习麻痹自己的身体。随后,那位佛陀的教诲又令我豁然开朗,我感到世界统一性的认识已融会贯通于我心中,犹如我自身的血液循环在躯体里。可是后来,我又不得不离开佛陀以及他伟大的智慧。我走了,去向珈玛拉学习情爱之娱,向迦马斯瓦弥学习做买卖,聚敛钱财,挥霍钱财,娇惯自己的肠胃,纵容自己的感官。我就这样混了好多年,丧失了精神,荒废了思考,忘掉了统一性。可不像慢慢绕了几个大弯子吗,我从男子汉又变回了小男孩儿,从思想者又变回了凡夫俗子?也许这条路曾经挺美好,我胸中的鸟儿并未死去。可这又是怎样一条路哇!我经历了那么多愚蠢,那么多罪恶,那么多错误,那么多恶心、失望和痛苦,只是为了重新成为一个孩子,为了能重新开始。然而这显然是正确的,我的心对此表示赞成,我的眼睛为此欢笑。我不得不经历绝望,不得不沉沦到动了所有念头中最最愚蠢的念头,也就是想要自杀,以便能得到宽恕,能再听到“唵”,能重新好好睡觉,好好醒来。为了找回我心中的阿特曼,我不得不成为一个傻子。为了能重新生活,我不得不犯下罪孽。我的路还会把我引向何处哟?这条路愚蠢痴傻,弯来绕去,也许是一直在兜圈子呗。随它爱怎么着怎么着,我愿意顺着它走下去。
悉达多惊异地感觉到,他胸中正汹涌激荡着快乐的情绪。他不禁问自己的心:你哪儿来的这种快乐?也许它来自那使我感觉十分惬意的长长的酣睡?也许来自我吟诵的那个
“唵”字?或是来自我的逃遁,来自我成功逃脱,终于重归自由,又像个孩子似的站在了蓝天底下?哦,这成功逃脱,这自由自在,有多么好啊!这儿的空气多么纯净,多么甜美,呼吸起来多么舒畅啊!而我所逃离的那个地方,它处处散发着油膏、香料、美酒、奢侈和懒散的气味。我是多么憎恶那个富人、饕餮者和赌徒的世界啊!我也曾十分憎恨我自己,恨我自己在那可怕的世界里面竟然待了那么久!我也曾十分憎恨自己,狠狠掠夺过自己,毒害过自己,折磨过自己,使自己变得又老又坏了哟!不,我永远也不会再像曾经那样喜欢自以为是,相信悉达多聪明过人了!不过呢这次我干得不错,很合我的心意,我得表扬你:你终于结束了对自己的憎恨,结束了愚蠢、无聊的生活!我表扬你,悉达多,在多年的愚昧之后终于有了个好想法,终于干了点儿正事,听见了你胸中那只鸟儿的歌唱,并且跟随它去了!
悉达多就这样赞扬他自己,对自己挺满意,并好奇地听着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他觉得,最近这段时间他已备尝痛苦、艰辛,以至于绝望得死去活来。他想这样也好。不然他还会在迦马斯瓦弥那儿待很久,挣钱又挥霍钱,填满肚子却让灵魂饥渴难忍;不然他还会在那个温柔的、软绵绵的地狱里住很久,同时也不会发生眼下这事,不会有这个彻底无望和绝望的时刻,这个他悬在滚滚洪流之上准备自我毁灭的极端时刻。他感到了绝望,感到了深深的厌恶,但却没有被压倒;那只鸟儿,那快乐的源泉和声音,依然活跃在他心里,他因此感觉喜悦,因此发出欢笑,花白头发底下的脸上因此容光焕发。
“这很好嘛,”他想,“把需要知道的一切都亲自品尝品尝。尘世欢愉和财富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在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学过了。这我早就知道,可只是现在才有了体验。现在我明白了,不仅是脑子记住了,而是亲眼目睹,心知肚明。太好啦,我终于明白了!”
他久久地思索着自己的转变,倾听着那鸟儿欢快的鸣唱。这只鸟儿不是已在他心中死去,他不是已感觉它死去了吗?
不,是其他什么在他心中死去了,是什么早就渴望死去的东西死去了。这不就是在狂热的赎罪的年代,他曾经想扼杀的那个东西吗?这不就是他的自我,他渺小、胆怯却又自负的自我,不就是他曾与之搏斗多年却屡战屡败的自我,不就是他那杀而不死地反复再现、禁绝欢乐却灌输恐惧的自我吗?这不正是今天终于在可爱的河边的树林里死去的东西吗?不正是由于这一死亡,他现在才像个孩子,才满怀信心,无所畏惧,充满欢乐吗?
悉达多还隐约感到,当年他作为婆罗门,作为忏悔者,在与这个自我斗争时为什么会白费力气。是太多的知识妨碍了他,太多的圣诗,太多的祭祀规范,太多的苦修,太多的行动与追求妨碍了他!他总是意气扬扬,总是最聪明,总是最积极,总是先所有人一步,总是博学而深思,总是或为祭司或为智者。他的自我就潜入到了这种僧侣性情、这种高傲和这种智慧里,在那儿扎根、生长,他呢,却还以为能用斋戒和忏悔将它杀死。现在他明白了,明白那神秘的声音是对的:没有任何导师能拯救他。因此他必须走进世俗世界,必须迷失在情欲和权力、女人和金钱之中,成为商人、赌徒、酒鬼和财迷,直至僧侣和沙门在他心中死去。因此他只好继续忍受丑恶的岁月,忍受恶心,忍受空虚,忍受毫无意义的生活的荒诞无稽,直到结束,直到苦涩的绝望,直到荒淫无耻的悉达多死去,直到贪得无厌的悉达多死去。他死去了,一个新的悉达多却已从酣睡中醒来。还有他也会衰老,将来有一天也一定会死去,悉达多的生命将成为过去,任何生命都将成为过去。但是今天他还年轻,还是个孩子,这个新的悉达多,他心里充满欢欣。
他这么思索着,含笑听着肚子咕咕响,心怀感激地听着一只蜜蜂嗡嗡嗡的叫声。他快活地望着滚滚流淌的河水,从没有哪条河像它这样使他喜欢,从来没听到过流水声这么响亮、动听。他似乎觉得河水想对他诉说什么特别的东西,诉说什么还未为他所知、还有待他了解的东西。悉达多曾想在这条河里淹死自己,疲乏、绝望的老悉达多,而今已淹死在河里了。新的悉达多却对这奔涌的河流感到一种深沉的爱,于是便在心里暗自决定,不再很快离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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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链接:《悉达多》 赫尔曼·黑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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