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使用快捷键Ctrl+D收藏本站,下次访问更方便哟!
  • 最近百度网盘删资源太厉害,补链补到没脾气....

《潦草》贾行家

好书推荐 电子书 0个评论

《潦草》贾行家

基本信息

书名:《潦草》
作者: 贾行家
出版社: 上海三联书店
出版时间:第1版(2018年8月1日)
页数:352页
语种:简体中文
开本:32
ISBN:9787542662620
ASIN:B07FDMY2XQ
版权:北京贝贝特

编辑推荐

1)白岩松、许知远、史航、李静、东东枪、蒋方舟、李诞……联袂诚挚推荐!
“凝胶一般的文笔”,难得一见的赤诚,把目睹和亲历的低下说出来,把孤独说出来,把无能为力说出来,把柔软和温暖也说出来。

2)一闪念,一片断,一言行,一场景,一旧事,是“锐利又精微的人间白描”,记录广阔的人生、人心、人性,钩画出一个个潦草的生命,以及我们对于生命的潦草。这些文字“有劲儿又无力,热热闹闹地伤感”。

3)《潦草》原本以“他们”为名,在网易微博连载;后受张立宪老师青睐,在《读库1604》选刊了部分,深得白岩松老师激赏,并推为《读库》当年已出的四期里“很牛的一篇”。“他们”就是“我们”。

4)作者贾行家(网易博客“阿莱夫”作者)首次出版的散文作品集《尘土》,获“新浪好书榜”2016年度十大好书、《中华读书报》2016年度文学类好书。

名人评书

【白岩松】这几年,东北的土地上,小品产得少了。像是补偿,很多有意思的文字在生长,贾行家,在其中种了几亩。这一本书里头的文字有劲儿又无力,热热闹闹地伤感着,该算是什么品种?

【许知远】如今很难找到像贾行家这样赤诚写作的人,在黯然无光的现实和历史重负面前,他们依靠文章字句,用力地活着。

【史航】今年期待的出版物。寒意陡生春心俱泯,一段文字一个现场,行家真是行家。
众生皆苦,我的行家兄弟,把这些苦一点点揿进书里……。奇怪的是,我这样的读者,从中获得了不可理喻的~~~安慰。
生活潦草地对待每一个人,而作者一笔一画记录下这些潦草,这是对每个人的深刻的善待。他写下他要写的,上帝帮他校对了一遍,然后一字不改,只是亲手按下了“发送”。

【蒋方舟】当灰尘从桌子上被扫下来的时候,他在说什么?他在说:“请记住我吧。”灰尘的声音是如此低,以至于只有少数人能够听到。贾行家听到了,在所有人都只注意到时代的弄潮儿时,他看到那些匍匐着、静止着如背景的配角,在舞台的大幕拉下之前,潦草地记下他们几乎轻不可闻的哀叹。

【李诞】《潦草》看过太多次了,这些文字本来的名字是《他们》,他们其实就是我们,“他们曾使我空虚”。贾行家笔里都是旁观,但是——我非常自作多情地——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他的痛苦完全不是出于同情,只是诚实。比起贾老师凝胶一般的文笔,我更羡慕、敬佩他的诚实,诚实消耗人太多。
贾老师的文笔是松脂,滴落下来,包裹住他们,成为琥珀。琥珀的观赏价值有着巨大的残忍,他们这些虫子没有做错什么,我们这些看客没有做错什么,松脂也没有做错什么,可结局就是这样了,成为《潦草》。也许我们都错了。

【东东枪】贾行家老师的文字硬度极高,密度极大。这些被名为“潦草”的记述,因为这硬度与密度而变得庄重。这些锐利又精微的人间白描,每一笔的落笔处都能听到刀锋刻入石头的声音。他曾说,有些文学巨匠的作品,就像后来者面前的一堵高墙,让我们只可在墙下仰望慨叹,自惭渺小——其实,在我眼里,贾行家老师的文字,已经是我面前的那堵墙了。

作者简介

贾行家,男,1978年生人,非职业作者。出版有散文集《尘土》。

目录

◎【第一】
◎市井
◎乡里
◎风物
◎活受
◎无常
◎弃绝
◎畸零
◎柔软
◎活物
◎活法
◎外邦
◎卑污
◎阴森
◎仇隙
◎行业
◎温故
◎【再会】
◎【篇后:最后一杯纪念自己】

经典语录及文摘

《潦草》选摘试读

目录
【第一】 1
【市井】 2
【柔软】 6

【第一】
二○一一年八月开始,我在网易微博用“他们”做标签,每月写三十条微博,既不成文,又不成章,讲的是人事景物,不过一闪念、一片断、一言行、一场景、一旧事。那三年里,遇到什么就写什么,一百六十三个字为限,写到第九百九十条,无论如何该结束了,因为网易微博倒闭了。
从此处开始,整本都将只是一二百字一节,少有关联。竟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作者,拿这样的东西当书卖?可不是么,我要不是那个作者,也要和您一道骂他。节省时间的读者,请在此掷下,并接受我的道歉。我当然知道这东西有多么粗鄙可笑——如果还有点儿自尊,本该打死不认——我既不是谦卑,也不是准备振作,只是急于打发它离我而去,至于评价之类,顾不得在乎了。
这文档在网上、纸上出现过几次,内容不全相同。每次我决心丢下它,都遇到新的高估和热情,命我先写着再说,先后有石不该、城南草木生、氓姐、吴主任、谢小曼、东东枪、六哥和《读库》的诸位。他们的意思,我揣测,是不妨有这种以草率来记录众生潦草的东西。这次借家胜的力量,但愿能略齐整些。如果您在阅读过程中(想必会)发现受骗了,请就近向上述人士索赔。
羞愧之余,我倒也悟出这限制的好处来,请容我辩解:对这些片言只语,我更像拾荒者而非作者,这样豕突简陋的记录,不会也不必使它们深入和丰厚。这东西没有次序,以随意翻几页为宜,假如对某处略有沉吟,也不值得细思量,它携带的缘分仅此而已。时下,惊人的事实隐而不宣,寻访荒谬只要留意新闻,这些随时随处的平常事,没什么目的和意义,起码我说不清。
如果宣称它都属于真实,也许能严肃些。可我却要卑怯地托庇于虚构,且自觉地一再删减。但愿虚构像许多人所说,已经是种事业;小说贵为“核心文类”,履行着曾由诗歌承担的东西,早已不是道听途说;打有网络以来,这类玩意儿就叫段子,最不入流。至此,任何指责都不会让我更难为情了。我仍然选择保留它:耻辱值得咽下,痛苦和对痛苦的预感令人自感庄严,耻辱至少提醒我还活着,用不着把它换成别的什么。
既然没有“作者”的体面,就又从饭否的第二编辑部、没大耳朵、白一刀等数位朋友处抄来了许多条,贪图他们有更好的表达。
文中加了“#”号若干,算是松散的标签。也有用几条才说完一件事的,段前标记了“续”“再”“又”等序号。还有“【】”号三种,决心不议论,到底还是没忍住:【宾白】在每节前,这词挺好,杂念为实之宾;索性又借了杂剧的两个术语来乱套,【前腔】是贴着前面那条接着说,【馀文】在整个标题之后,意思是行而有馀的絮叨,即俗话说的嘴欠,轻浮地发泄些奸巧语、污秽词、市井气。
我见识到的许多事情,都轻率得像打草稿,但不会真有重来的机会,如许多人的一辈子。我是不可知论,觉得连后悔也可以免了,追悔属于有希望的人。别人给我普及物理,说无序的运动会趋向平衡,所以时间只能为单向;另有哲学上的论证,判决道即便重来,人生仍是永远要一再如此。
“同情心”总被作为判断人性的标准,我觉得这概念是中性的,常产生干涉和灾难。人无法见到辽远,又擅长遗忘。当我怀着同情在记这些条目时,想谈论的是做了一回人所感到的局限:于时间空间,于心智和力量,悲喜、爱恨、祸福、正反,这些经不起推敲的体验都是从这局限里来的。归人和过客,远道而来,映入眼底,又从另一面远去,如同我在他们眼中的去来。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同情。
总之,于是乎,第一条是这么写的:
“他们,困苦地活着”——狂妄地引用这句话作为开篇。在“活着”这条窄路上,无需对困苦有清楚的知觉和记忆,“在经历”已经够受的了。当我们因为破灭而活在世上、而彼此戕害时,我们忍受着自己配不上的磨难。

【市井】
【宾白】我日日往返于那几条街上,像条老狗。旧城中心改建不起,又伸展不得,二十年里无从变化,只是日复一日地腌臜寂静下来。春秋都短,冬日很长。有些人和我一样在此长居,蕃息畜藏并歌哭于斯,我却不大认得,真是熟视无睹;有些人流来流去,情绪紧张,我们构成他们对城市冷淡卑微的印象:
每天带着儿子来散步的老先生像个老干部,他的儿子像个唐氏儿综合征患者,父子俩都干净体面。他们打羽毛球、踢球,每天玩得很尽兴,老干部用一种自豪欣赏的语气和儿子说话,看着他一拐一颠地跑来跑去。他们在小广场上消失一段时间了,人们觉得是老干部没了。
老妇人以门前夏天的大街为上衣,以天地为房屋,袒露着晒得紫红的上身,露出两只饱经沧桑的乳房,乳头粗粝而坚硬,像是已经先她死去多年。她逐个审视着路人的回避眼神。
在大厦屋檐下睡觉的流浪汉,有点儿神志不清,总能想办法弄到点儿白酒,让自己在入睡前暖和一些。他的十个脚趾一个接一个地烂没了,伤口附近生满冻疮。有一天来了辆120,把他拉走了。他再回来时,两只脚彻底没了,缠着新绷带,爬回那个屋檐下养精蓄锐。
(续)入夏以后开始经常惹人尴尬。终日赤裸着上身摊在储蓄所的水泥台阶上,几步外就能闻到挑衅一样的恶臭,常常露大半截屁股出来,浑身黧黑,唯独屁股雪白。储户宁可换一家去取钱。傍晚下班时,他正横在报摊前酣睡,不知梦到什么,两只手伸进裤裆,掏出件和他一样又黑又皱巴的物件,高高兴兴地当街舞弄起来,行人很难忽视这个一点儿一点儿顺风长的东西。
新搬来的邻居都要问问大院门前的傻子有没有攻击性。老太太们以二十年的乘凉经验保证:没有。“你看这孩子好像不大,其实都四五十了,可仁义啦,天天吃完饭就下楼来坐着,一句话不说。二十年前还有人想把她拐走祸害了,现在没了。没事儿,没事儿。”
靖宇大街被废弃多年,店铺倒闭后没有接盘,行人车辆稀少,一片树叶可以顺利地被风从狭长街头吹到街尾。有段时间,总能见到两个手挽手的女精神病人走过,穿着自制的大红呢子长裙和绿呢披风,撑着伞,戴着有蕾丝边儿的帽子,脸抹得像日本歌伎,神色高傲。在她们的脑中,她们正巡游于她们的旧世界里。
据我观察,有些精神病患者喜欢指挥交通,有些则喜欢待在气派的办公大楼门外,在武警或石狮子的鼻子底下,坐着憨笑、跳舞或骂些语焉不详的脏话,保卫信访干部也懒得干涉。市里的机关搬迁到江对岸,据说也有躲清静的功能,没几个月,那几个精神病患者又跟来了,也说不清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火车站前的那种小流浪汉跑到小区里来了,睡在老人们乘凉的亭子里。小流浪汉长得漂亮,像黄晓明一样自作潇洒,染着红棕色的头发——理发店学徒为了练手,不要钱。盛夏里,还穿着长裤和夹克衫,满嘴成年人的语汇和脏字。很快,全院的男孩子,即便比他高大的也都奉他为首领,像一群家猪敬畏着野猪。直到有忍无可忍的家长找来救助站。
她起初并没计划就这么在省城住下去,在遭遇了各种拒绝之后,也挨着其他人,在附近居民区寻了块空地,安顿好随身的一切,把打印的材料用塑料布包了几层,压在席子下面,晚上睡在上面。几个月以后,事情没有一丝头绪,只有天气越来越凉,她露宿时的神情已像个拾荒者一样安闲自在。
俩人简直是兄弟,面容相近,均是风吹日晒出的黑瘦,衣着也差不多,像打一个村儿出来的。却在街头扮起了素不相识的人,一个捧着树脂压制的观音像,另一个说“这是纯金的啊我要买可钱不够你等等我问有没有识货的一起凑钱”。行人都默默地避开他俩,有几个在阴凉里站住,远远地看,冷笑俩人连口音也一样。过了几天,他俩并排坐在阴凉里,牵着根绳子,绳头上拴着只很大很大的乌龟。
冬日一般零下二十度,正午时没风,可以多挨一会儿。有两个少年在百货公司门前赤膊跪在雪地上乞讨,引人称奇,大声感叹,踊跃扔钱。过了十来分钟,来了条恶汉,掷两件棉袄给他们披上,就地敛钱,又将棉袄收走。这路要钱法很传统,据说事先擦上红矾会通体发热,只是到开春时会长遍体的癞疮,现在也许有新药。因太过招摇和触目惊心,只半天就绝迹了。
摆鞋垫、针头线脑地摊的老太太,带着条串得看不出种来的长毛狗。下大雪,她在摊上盖了层塑料布,围上厚围巾,只露双积雪下的眼睛,让狗蹲在她的两腿中间,远看是个雪坟。这天气,谁会来买针头线脑呢?天气好时,她静坐着,狗在不远的花坛里幸福地钻来钻去。
珠算是非物质遗产,不知如今的行市如何。我小学上过珠算课,哗啦哗啦响,聪明的能学会乘法,比老师快,我从1加到100无论如何也得不出5050。那些年,偶有个中年男人来到这一带,把自行车支在路边,在树上挂起只大算盘,演示很多聪明的方法给路人看。他不推销什么。他来自珠算协会,好像是义务向群众普及的公家单位。人圈忽大忽小,他讲完一遍,喝口水,就走了。
那时,看下棋也是文娱活动,文化宫前有挂巨型棋盘,脸盆大的棋子能粘在上面,用根竹竿推来推去,有棋院的老师来讲。夏天,我爸领我去广场上玩,他坐在人堆里仰脖子看,人不少,表情都很认真,因为这是玩儿。棋子上的字我都不认得。到人人都看不清字的时候,就散场了。其实他从来不下棋。
自然界是公平的,给东北以严寒,给东北女士以貂皮。经过前十几年谁穿上都像狗熊的摸索之后,身材样貌好的人穿上不再像狗熊了。直率的东北女士一旦披挂上貂皮,神气就不一样了,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了。我认识一位,直接向养殖场订了几十只貂,秋后集体屠宰,倩人制成大氅,上身以后杀气弥空。近年行市一降再降,价格跌到三折。
街头,一个穿运动鞋、端着胳膊拖着腿锻炼的半身不遂患者,走到丛丁香花前,停下,像只鸟一样慢慢转头看,掏出根自拍杆,安上手机。
那种吓人声音是鞭子响,深夜或凌晨,不绝于耳,在居民区的广场荡开,越高处听得越真。抽的是小水桶似的尜,会嗡嗡响,还有挂着彩色灯带的。甩鞭子的多为健硕老者,还有中年妇女,个个像武林高手。他们总有办法找到最搅扰旁人的乐趣。
饭局以后,好像还有许多心意需要交流,“第二悠”要找个街头烧烤摊,烤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赤膊把更多的啤酒灌进胃里。有三十几岁即呈中老年心脑血管状态的,说不得已,否则办不成事,也还是有几分依赖这活法。本地已无工业,夏天空气原本尚好,但入夜之后全是烧烤的烟尘、贫穷的味道,他们在午夜里坐着,直坐到清洁工和朝霞出来。
马路两旁都画上停车位,剩了一条时断时续的车道,长短夹杂如骂街的喇叭声响,催促一个女收费员,跑步来回。看人吞吞吐吐地进不去车位,喊“下来下来我来”,不用看倒镜,一把就进去了。谨慎人不动别人的车,都说这女人“有点儿虎吧”。我目睹她侧停一辆鲸鱼似的奔驰轿车,觉得岂止是“有点儿”啊。“她啊,就愿意摸车,老想有辆车开”,卖烤地瓜的说。
出租车司机常在立交桥下的空地上小便,热天辣得睁不开眼。有对在这儿拥吻的情侣,肤色黝黑,女孩儿背影粗壮,从穿着上看,应该是结伴到城里来打工的。他们需要付出很大代价,也许永远没有机会,在这片面无表情的街区里得到个体面的空间亲近彼此。
在私家车和电动车之前,街上有过三个修自行车的人。一个连车胎都补不好,还总带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另一个右眼和右腿有残疾,歪头拖着腿走路,手又稳又快,对车很体贴,翻过来前,先在地上铺块毡子。他的几只气筒都省力好用。还有个年轻人,那时已经很少有青年肯做这一行,出摊的时间没准儿,兼做购赃和销赃的生意。
公园的男厕所墙上,有人写了几个遒劲浓烈的大字——“求同性朋友”,没有联系方式和其他信息。他精心准备了一支饱满的黑墨笔,只是为了在这么一个地方绝望地说出心里的愿望。
公园里操皮肉生涯的女人,在自己面前摆上一溜四五块砖头,每块砖头代表十元钱。遛弯的老头子迂回过来,左看看右看看,再数数砖头,伸脚扒拉开两块,满怀期望地望着她。
夜公园黑着灯,只有跳广场舞的地方有亮,几百人穿一样的运动服,戴白手套,合着流行歌曲硬着关节走,队伍越来越大,所以被叫僵尸舞。听说来做僵尸要交钱的。“你以为老太太们是来健身的?”看久了的人说,“她们是来搞政治的。这个领舞的老太太上个月刚篡了权,那几个老太太,正在琢磨推翻她,她们一边走,一边正商量具体细节呢。”
小理发店是个女人开的,铺面叫隔壁食杂店母子相中,将她挤对到另一条街上。我怕理发,惯了就不敢换地方,她雇了两个相貌平平的女孩,十几二十年下来,和我们这些顾客一起老了,十几二十年,只和她们就我的鬓角交换过意见。生意越来越难,行行都出连锁,一样的价钱,精装修,设备新,有生龙活虎的姑娘小伙和很亮的灯泡,略讲究一些的都不再来这家了,只我和几个老汉老太太。
挤走理发店的食杂店用杂物和三四台三轮车、破面包车占领了大半条人行道,又摆了两排石头街垒,逼迫行人必须从他家门口过。店里脏乱恶臭,生意也做得狠叨叨的,对四邻同样漫天要价,两块钱的香要二十,从收音机里抠出电池当新的卖,街坊都不敢光顾。当妈的常坐在门口骂店里的几个男人,其中有个是她丈夫,有时动手打。忽然一天挂出“本店出兑”的牌子,忽然又摘掉了。
(续)原来只养一条狗,当妈的心善,又捡了五六条,方圆十几米,雨雪皆压不住的猫狗的腥臊。任由它们翻遍附近的垃圾箱,互相传染和交配,直到自家那条也跟着生了癞疮,每年都有新的癞皮怪狗加入。时常咬人,母子和闲汉就围上前去混赖,说这是野狗,不赔,爱哪儿告哪儿告去。她镇定自若地终日端坐在这群恶臭的生物里,越来越胖,散发着诡异的母性。
(再)旁边的卖菜男人,夏秋来此租半年房,大院门口跟着他脏乱半年,也是跑马占荒只给居民留条窄过道,也养了爱扑行人的狗。因为生意无涉,英雄相惜,又比她家的闲汉英俊,和当妈的很谈得来。也只能做过路生意,院内居民不在他这儿买果蔬,嫌贵,嫌他挡道,说话又难听。下班高峰时,抱着膀,见谁拎着菜回来,狠狠地瞪,临走近,收回目光,走过去,再瞪,朝地上啐口吐沫。
小商品批发市场的三楼扶梯口,常有三五个男女,见到——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标准,反正总被相中——就大声问:“好片儿要不要?十块钱一张。”知道你其实是想要还不好意思,于是拽住衣服不让走。买了就知道都是假的,只好自认倒霉,那本来也不是回头客生意。有了宽带和BT,他们就少了,不知如今在哪片天底下正忙些什么呢。
【前腔】我想念既不知道怎么走又不问路。想念游戏厅音像社和书摊。想念站在街边受出租车司机的质询和白眼。想念自己去饭店点菜然后交钱带回去。想念逛小商品批发市场。想念每半年买一辆自行车每三个月丢一辆。想念从钱包里抽出钞票和找回零钱,在人行道上追赶滚落的硬币。我想念语言不通,想念误解和不必要的麻烦,想念黑夜里的陌生感。
儿童的游戏场景已与昔日不同,每个孩子都有个大人紧张地守着,各子其子。一个男孩儿毫无原因地拧了别的孩子一把,被奶奶拎起来响亮地打了一顿,解释道:“谁家不是就一个?这毛病得赶紧扳过来,要不将来闯祸。”
过了好久,总有四五年了吧,我又遇到那个唐氏儿,不似我已显老。是不是他,也不一定,这病的患者难分面貌。穿着干净的运动服,跟在个中年女人后面,在我犹豫时,蹦跳着一闪而过,没来得及拦住他问问:“你爸呢?”
【馀文】寺庙分开灵肉,浇灌信念进去,肉体便匍匐在地;灵魂迟疑片刻,也跟着跪拜。喇嘛制作坛城沙画,刚刚显现繁复连环的时轮金刚图样,不及细观,旋即扫去:半懂不懂的人,也会跟着说意思是世间万象森罗只存乎感知以及不昧因果云云。然而……然而,画成这围困着的小小一圈,我的知见是这片阴暗鄙俗、毫无希望的街区代表着某种永恒:你只能逃离,却不能带给它任何改变。

【柔软】
【宾白】无论如何,人倾向于互相接近,需要释放温情,有的路,一个人没法走。我们无力掌控的,也托付于爱,不愿意再继续追问,这使之成为沉重而歧义丛生的词。那又是条坚硬的道路,道路上的人都是柔软的:
满七十那年,他说“太热,分开睡吧”,就各自在两个屋里睡觉。风传地震,年轻的人惶惶不可终日,有车的开到广场上去露宿。他抱着被子去她屋里,说“我在你这儿睡一宿吧”,她看了他一眼,往里挪了挪。
十几岁的男孩和女孩,肩膀挨着肩膀,坐在凌晨的台阶上,谈论并不了解的事物,月光像凉水一样把他们洗了又洗。他们将永远不再遇到这个夜晚。
我们这座城,三十年前更美丽一些,三十年前的青年人更单纯地喜欢艺术和美,在周日带着手风琴、两张反复听过多次的唱片、散装啤酒和简单饮食,在一间狭小的宿舍里聚会,有时在晦涩的诗句中痛饮至次日凌晨。如今,他们中的一些人不在了,剩下的仿佛忘了一样绝口不提,他们聪明地懂得:孩子们不会相信他们年轻过。
毕业班隔壁是个高考补习班,本来和应届生是互不来往的,但补习班上有个大五六岁的姑娘。从县城来,考了多年声乐,总差点儿什么。对同学的亲近是姑姑式的,男女生都叫她“民歌姐”。有天太阳好,她脸上明媚,说“姐给你们唱歌吧”,纵声唱的是《走西口》,声音让她远了,像磁带而更真切,操场上每个人的心都打颤,她脸上的泪痕也是真的。
少年们七八岁上相识,在并不科学的专业训练里结为同袍弟兄,一块儿到各地集训比赛,打架胡混,在突然而至的青春期,满不在乎地挥洒紧绷的肉体。一个严肃地找来全伙弟兄宣布:“我好像,是喜欢男的。”“和你爸你妈说了没?”“没有。”“不想说就别说。”然后一切照旧,训练厮混,偷偷摸摸地抽烟喝酒。
“我妈年轻守寡,独自把我们姐弟五个都养成人,上学参军成家,没有送人、死掉一个。她没抱屈过自己苦、数落对于我们多有恩将来要报答的话,遇到难过到没有办法的时候,逐个摸我们的头,说‘妈让你们跟着我受苦,真是对不住你们’。从小到大,舍不得打一下。她现在八十多岁,还总和我们这么说。”
春天的公园里,很多花的颜色和气味儿,下晚之后免票。有位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亲热地拉着他的姥姥或奶奶,在她耳边说话,神情自在。他本来可以用那个晚上去拉着某个姑娘的手,所以我一直记着他。
菜市场上,摊贩们的脸很少有舒展的时候,情绪、力气和嗓子得匀到一大天里慢慢消耗。只有守着焖炉烤馕的男人边干活边跟着录音机摇头晃脑,含糊地唱几句,能歌善舞的民族嘛。得个闲空,奔到后面,一个胳膊下面夹着一个洋人儿似的男孩儿出来玩耍,连他在内,三个嬉笑叫嚷的娃娃。这快乐极动人,使见到的人都感慨自己家里怎么就不这样。
女人经过苦楚,脸上带得出来。夜市上烤冷面的年轻女人就是,烤冷面也是穷吃食,因为腥辣而近乎荤,很受欢迎。女人自己推挂满煤气罐、铁箅子、水桶的车来去,上下人行道时,旁边卖炸鸡块的男人就帮一把。后来俩人开始偷空聊天,女人有了点儿笑容。过了一冬天,摊子合成一个,男人自己推上推下,女人叉腰看着,神色舒展了许多,虽然经过的苦楚永远在脸上带着。
几年前的电视节目上。一个老汉准备下一辆塑料棚三轮摩托,拉上九十岁的老娘,出门去旅游。住便宜的旅店,用啤酒瓶子当擀面杖包饺子,走了小半个中国,准备老太太死在哪里就埋在哪里。他们是两个顾虑得很少的老人,是两个轻易就做到了相爱的人。
也是电视节目上看到的。少女得了怪异的绝症,父亲准备了两辆自行车,辞职,带她出门远行,他们接受采访时已经走了一年多,两个人被各地的太阳晒得漆黑、健壮、沉默。据说女孩儿的病后来自愈了。
他们夫妻,丈夫是高个子,妻子要矮上近四十公分。女儿的个子当然不高,成年以后常怨毒地责问“你凭什么娶个侏儒来连累后代”。当年,他在兵团的广播站里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就开始疯狂地想念她,不知羞耻地逢人便诉说。当得知她的个子只到自己胸前时,不是失望,而是鼓起了追求的勇气。
她是几条街上最漂亮的姑娘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儿。儿女一点点儿长大也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儿。等到大医院的大夫摇摇头问“怎么才来?谁和你一起来的?”时,就要这么画句号了。她找来儿女嘱咐,最后装作开玩笑地说:“我死以后,你们可别由着你爹和别的女人瞎扯。”儿女也装着笑。过了几个月,想想孤老头子的可怜,又特意叫来:“算了,到时候你们别管了。”
有一段时间,我终日待在医院里,不时地想办法给“烧膛”的病人弄些冰块,肯德基按照接近冷饮的价格成杯地卖给我,我觉得合理。后来我又走得远了一点儿,麦当劳的一个姑娘问我是不是给那家医院的病人的,“那就不要钱了,下次你带个大的保温桶来”。
止疼药要拿着处方和空瓶子去药局,每天两次。出于间接的友情,有位素昧平生的人赶远路送了几盒吗啡给我。包装上吓人地写道“用于治疗枪伤等剧烈疼痛”。“杜冷丁失效以后再用,先一次半支”,他说,只字没提所冒的风险。他马上要坐夜车回去,家里的玉米还没有收,怕丢,只肯拿一罐啤酒路上喝。最后并没有机会用上。
病房里有位实习的小大夫,在本校读研究生,不会有人送红包给她。对很多情况都不知道该怎么样,只是热心,喜欢把自己的烦恼讲给家属和病人听,好像他们是她村上的邻居。趁下午没人的时候,她搂着位临终的患者哭了一场,被那位阿姨安慰了很久。不知道多久以后,她会开始习惯这些事。
病房里的胖丫头护士,每两个月去捐一次血小板。左胳膊出血,吸到机器里,提取出血小板,剩下的从右胳膊打回,一次俩小时。有个女医生也常常去捐血。都是下了夜班去,要不是遇见,没人知道。说是在病房里看到病孩子可怜,不尽自己的所有帮帮他们,会不安的。(抄录自@言之)
减掉四十斤,终于敢自拍了,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贴出去,一遍遍刷新下面的评论。新生开学,有家医院联系她,有个患者通过骨髓库和她的样本配型成功了。见面时,医生有点为难地说要做移植手术的话,需要您恢复到从前的体重。她想起刚买了夏天穿的裙子。说我可以尽快回到原来的体重。她想到那没见过却和自己有关联的人。
快递员打电话说“我等你回来”,我说用不着,“扔那儿就行”,他说一定等。过了十几分钟(恐怕要耽误他两个活儿),见到我,说“你和我叫一个名字,我一定看看你长什么样”,掏出胸卡来给我看。我羡慕他即兴的快活。可惜我阴郁寡欢,否则就该和他合张影,各自贴到微博微信之类的地方。
超市收银台的女孩儿动作很慢,说话不敢看人,鼻尖上都是汗,主管不时过来查看,讲解几句。有不耐烦的就换条队排。几米外传来一阵海豚似的叫,是个小女孩儿,飞舞着指头冲她打手语,骄傲地指给领她来的中年女人,是来看她第一天正式上班的。女孩儿于是更慌乱,好不容易结完一个,冲她笑笑,回一个手语。
超市里,一个正在理货的姑娘指着我购物车里的几袋零食问:这个你以前吃过么?我摇摇头。她向左右看看,对我悄声说,如同我是她的好朋友:“你可千万别买。我吃过,可难吃了呢!”
两个女孩,一个穿西服背心梳短发背头,手拉手走在商业区的步行街里,面对面站住,短发的女孩把嘴唇按在长发女孩的嘴上,然后羞涩而骄傲地四下看看,继续拉起她的手走路。这兴许是她们商量好今天一定要做成的事。
老板娘和老板抱怨:那个保安又捅了篓子,赔了人家好几百,挺大的岁数,没有眉眼高低,笨。你骂他,他就一副呆呆傻傻的窝囊表情,意思就是“骂吧,就这样了”,骂得你都心累。可也是,媳妇早跑了,老家县城有个上中学的儿子,一千八的工资,寄回去一千二。唉,就会一天三顿猛吃,那个能吃。完了还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干啥啥不行,真是气人。要不……再留他干一年吧。
雇她看孩子的是个做生意的老板,没设过小陷阱来测试她偷不偷东西,女人不是这不吃那不吃,很自然地和她一起做家务。都觉得难得遇上,就一直做了下来。孩子放暑假,她说:“让我领回俺们农村去你们敢么?”两口子都笑说:“那有什么不敢的,不一直都是你带么。”就上了火车,孩子终日在她家里骑猪、上树、下河捞鱼,晒得黑瘦黑瘦。
她那个年纪,要是失恋了,世界就可以毁灭了。去了个陌生的城市,在街上失魂落魄地闲逛,遇到个男人,和她说了几句,就领她回家了,她觉得随便吧。男人和父母同住,两个老人陪她闲聊,一起包饺子吃,要她陪老太太睡在里间屋。第二天,全家送她上了回去的火车。到有自己的女儿时,她常想起那次的幸运,但找不到他们了。
几年前,她最后坐了一次绿皮火车,挤在趟深夜的慢车里,几个进城打工的农民给她腾出靠窗的位置,讲了一夜笑话。她发现他们笑的时候眼睛里就只是笑,没有观察你,身上除了汗臭,还有泥土的气味,只是不知道他们说的“拖拉机翅膀”是什么,讲故事的小伙子想了半天,说“拖拉机翅膀就是拖拉机的翅膀”。
大三的时候,有一天逃课去了乡下的河边玩。后来有个大婶去了。她非常警惕地问我“在这儿干啥”,“这没什么好玩儿的,赶紧走吧”。然后她半拖半抱地把我带离了河边。理由是“去年我就看见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姑娘在这儿转悠……后来捞上来已经没气儿了”。我时常想起那个大婶粗暴而蛮横的温暖,再没有过。(抄录自@第二编辑部)
公共汽车上坐我前面的姑娘,只用根黑头绳扎头发,穿略大的工装衣裙,没有首饰化妆,没穿耳洞。侧脸上的轮廓,是天工一时灵感,没法复刻,近透明皮肤下透出淡蓝血管。看窗外时,像第一次看见世界,叫人以为她是刚刚从哪里来的。这个形象既被最大简化又极其丰富,我对她一无所知,却像坐在教堂里。
每条街巷里弄,每个村落,每间工厂学校,都曾有过很美的女人,像许多短促的事物,来不及被几个人知道。那时照相是特殊开销,是仪式,有时几年都难得留一张。我们偶尔看到张旧照,被里面明艳如昨的女人震惊到,她们穿过年月,冲着时间外面笑着,焉知未来的少女,可以随意给自己拍照,随意修改,供千万里外的人随意翻看。
【前腔】有许多常见的奇迹。比如美好的女子,远远看到,心生感激。也有绝望,不是与我无关——美不必与我有关,而是转瞬即逝,令人徒呼奈何。美的人时时都有,未见得能赶上得以舒展使人仰望其美的年代。谁都可以揽手机自拍,真是侥幸,有人笑话她们并不如自己想的美,这不必要,甚至错了。美既不是交流也是最深切的交流。
“那年,在个门票便宜的园林里,你怀抱熟睡孩子坐在游廊上,游廊通向假山,风在竹林里忽然响成一片,带着南方花木的气味儿穿过池塘。你说着什么,我没有听清,刚开始为了这时刻转瞬即逝而难过,就看见一片叶子从你背后落了下来。”
【馀文】这一题目下如此单薄,我是多么愚钝不幸的人啊。人向上跳,跳过智力,又越过情感,直至跳进觉悟者的行列,也就不再是人了。我总以为智力的交流不如情感的相通,那些能坦然接受心灵或温热或剧烈震颤的人,才拥有我瞻望的幸福。也只有他们才能清楚:人的心灵是为了迎接哪几个时刻而来到世上的。

打赏

子午书简 丨所有电子书均来自网络!如涉及版权问题,请发送邮件到[email protected],站长会第一时间移除,谢谢
本文链接:《潦草》贾行家
发表我的评论
取消评论

表情 贴图 加粗 删除线 居中 斜体 签到

Hi,您需要填写昵称和邮箱!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